塔季扬娜应声，转身从里屋取来一只上了锁的旧皮箱，放在床头柜上。
阿尔希波夫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只箱子。
“科兹洛夫……我的老师。他晚年常说，那些文物，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他语气沉重，语速很慢，缓缓道来。
“他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帝国科学院那些人数了二十年都没数完。可我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是他的，却也不该属于他。我曾问他，那些从黑水城带回来的经卷、佛像，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应该怎么办？”
“他说，那现在属于我们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也是我和他最终决裂的原因。”阿尔希波夫叹息道，“尤其是看到那尊佛像的下场后，我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离开了？”
阿尔希波夫看着她。
“小姑娘，”他语气和蔼，“我不清楚你对我们的文明了解多少。但是我们有我们自己璀璨的文化，普希金、柴可夫斯基、列宾、门捷列夫……这就够了，这是我们的骄傲。我不想从别人家里偷东西，更不想让我的孩子们以祖先偷来的赃物为荣。”
谢尔盖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转向阿尔希波夫，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这位中国女士非常喜欢看我们的芭蕾舞，也喜欢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他笑着说道，同时向玄鸟挤了挤眼睛。
“真的吗？”阿尔希波夫爽朗一笑，“那我建议你带这位年轻的朋友去看一场芭蕾演出啊，谢廖沙，你的太太怎么都不能说不是一位优秀的舞蹈艺术家！”
玄鸟笑得有点僵硬。安娜会跳芭蕾舞这件事，她知道的可能比这位老先生要早得多。
“科兹洛夫找了我许多次，可每次我都以各种理由搪塞走了他。”阿尔希波夫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一只文件袋，郑重其事地放在她手中，“我不愿做贼，也不想让后人们接着做贼。把这份文件拿走吧，这批文物……该回家了。”
文件袋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字：
科兹洛夫探险队·私藏清单·1926
玄鸟的手微微颤抖着打开文件袋，
厚厚的手稿上，记录着每一件文物的名称、来源、流向、交易价格。有些条目旁边，还用铅笔标注着“售予XXX”“现存XXX”……
这是铁证，这是科兹洛夫家族藏了一百年的秘密。这是他们铤而走险终于拿到的——真相。
玄鸟看着这个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中国的文物，会记住您的名字！”
老人摆了摆手。“不用记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一个，等着家长来接孩子们回家的老师罢了。”

走廊里，桑扈看见玄鸟出来，立刻迎上去。
玄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里的包。
桑扈瞬间懂了。
拿到了！
众人按照约定，给负责拖住院长的楚文远打了个电话。等到众人汇合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几个人从养老院后门走出来，齐晋的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上，玄鸟怀里紧紧揣着那只纸袋。
“快走。”她压低声音，脚步匆匆。
然而就在此刻，刺耳的引擎轰鸣骤然撕破寂静！
一辆黑色摩托车从巷口猛窜出来，大灯刺得人睁不开眼。车后座上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出来，目标明确，直奔玄鸟怀中的文件！
“小心！”秦时月反应极快，一把拉住玄鸟，把她生生拉了一个趔趄。文件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那只手稳稳接住！
摩托车车油门猛轰，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刺鼻的焦糊味，眨眼间冲出二十米外，车尾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极了嘲讽。
楚文远和谢尔盖都吓得面露土色，“崽种！”秦时月狠狠骂了一声。
“师姐！你没事吧！”桑扈急忙上前。
玄鸟站在原地，盯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尾灯，表情越来越难看。
她感受到了。那辆车上，有一股她太过熟悉的气息。
“又是他们……”在场所有人，都听见她喃喃自语道。
秦时月也听到了这句话。她猛然转头，眼神锐利如刀，看向她：“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桑扈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就听见玄鸟冷哼一声，声音又清晰而冷静：“说的也是。”
她转向桑扈，语速极快：“桑扈，楚老师，你们现在先护送谢尔盖教授回使馆，并给韩崇丘报信。我会随时给你报定位。”
“那你呢？！”桑扈几乎是吼出来的。
玄鸟冷冽一笑。
“我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众器之祖’级别的创生权柄。”
“众……众什么？”楚文远并不知道其中关窍，犯了糊涂，却看向玄鸟，“子研究员，不要硬来，我们先回使馆，想办法报警……”
可他话音未落，玄鸟已经大步走向巷角，那里扔着一台机车。
机车早已废弃多年，轮胎干瘪，车架锈迹斑斑，连车灯也碎成了蜘蛛网，座垫上裂开的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泡沫。显然已经在这里风吹雨淋了不知多少年。
桑扈看着她走向那堆废铁，心里咯噔一下。
她……她又想干什么？
“……楚老师，还有谢尔盖教授！”他没办法，一方面不能让玄鸟暴露，一方面又担心她的安全，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去忙，但是现在，把无关人等请回使馆才是最关键的事，他半推半护着两个人朝停车场走，余光却不住地瞥向玄鸟，“先上车！这里太危险了，回到使馆再说！”
另一方，玄鸟站定，双手轻轻搭在锈蚀的车把上，而后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的一双眼已幻出铜绿色，“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低沉的祝颂声在暮色中回荡，一声喝令之下，那台旧机车仿佛被注入生命一般，锈迹消退，裂缝弥合，
干瘪的轮胎一点点饱满起来，油箱上斑驳的漆面如同时光倒流，重新变得光滑如镜。仪表盘的指数开始跳东，车灯“啪”地亮起，光芒一瞬间刺破夜色！
短短几秒，一台崭新的重型机车，静静矗立在她面前。
秦时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漂亮！”
“试试新车？”玄鸟抬起手，虚空中两只头盔凭空凝形，落在她手里。她将一只头盔抛给秦时月，另一只扣在自己头上，干脆利落。
“秦工，交给你了。”
秦时月接过头盔，嘴角勾起一个和玄鸟同款的、战意沸腾的笑容。她跨上机车，发动引擎，那轰鸣声如同一头苏醒的野兽。玄鸟坐在她后座上，抱着她的腰。
“桑扈！”玄鸟最后看了他一眼，“万事小心，互相报定位！”
你要我怎么小心！桑扈绝望脸。他甚至不知道楚文远和谢尔盖看没看到她凭空修好一台机车的神迹。这要是传回国内，那长生种事务管理司的处分只怕背不完了！

机车在莫斯科的夜色里穿行。秦时月伏低身子，整个人几乎贴在油箱上，一个漂亮的压弯，轮胎擦过柏油路，溅起一串火星。
玄鸟坐在后排，风声呼啸着灌进头盔，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外套。
秦时月没有减速。
她以一种近乎贴地的角度，切过那个弯道，轮胎和坐在后座的众器之祖大人一起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面前，那辆黑色摩托车的尾灯，越来越近。
她们追过三条街，追过那座铁桥，一直拐进废弃的工业区。四周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破。生锈的管道、废弃的厂房、东倒西歪的铁丝网闯入眼帘。
这里是莫斯科的“无人区”。
“前面拐弯！”玄鸟喊了一声，同时按紧自己的头盔。
没想到秦时月的车速却降了下来。“我觉得事情不对。”她说道，伴随着呼呼风声，“对方自从发现我们追上来后，车速就降下来了。他们不往主干道上拐甩掉我们，反而把我们越带越偏——”
“他们在引我们。”玄鸟答道，刚一张嘴，就灌了满满一肚子冷风。
“……追还是等老韩？我听你的。”
“不耽误。”玄鸟答道，“不拖住他们，韩崇丘就来不了。如果让他们把文件烧了，那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秦时月笑了。“说得对啊！”她猛拧油门，引擎轰鸣，车速瞬间飙升！
“带驾照了吗，秦时月？”玄鸟突然问道。
“……必然没有啊！谁想到出趟国还要陪你来上这么一出啊？”秦时月的回答理直气壮。
“好极了，那创死他们也没人能查得到你。”
秦时月狠笑一声，咬紧牙，一拧油门硬生生超了一辆车，惹得身后骂声不断：“那完了，舍命陪君子啊！长生种事务管理司的处分，我也得奉陪到底了！”
那辆黑色摩托车忽然减速，在二人的眼前，拐进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门里。
秦时月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进去。
厂房大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桑扈这会儿，已经快疯了。
他把楚文远和谢尔盖往招待所门口一塞，根本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解释不解释，点了个头就连滚带爬地跳下车，往门口冲过去！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那是玄鸟的定位共享。
一个红点，正在莫斯科的夜色里飞速移动，距离至少在10公里以上！
操！桑扈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这都叫什么事儿！
说好的“拿到文件就走”呢？说好的“万事小心互相报定位”呢？说好的“安排好一切别再玩莫斯科大逃杀”呢？！
现在好了，她骑着凭空捏出来的摩托车，带着一个国安部的女特工，在莫斯科的夜色里追着那帮抢文件的混蛋，在莫斯科街头演速度与激情！！
身后传来韩崇丘匆匆的脚步声：“出什么事了！”
桑扈转过头，一双眼赤红着。
“韩老师我们的文件被人给抢了对方可能和器灵族有关玄鸟动用创生权柄捏了辆摩托车跟秦时参加了莫斯科城市真人CS大赛2.0版本我拦都拦不住你快给国内打报告吧我现在得赶快找她们去了！还有你最好快点跟楚老师和谢尔盖教授解释一下器灵的事我怕要瞒不住了！”
一口气说完，没有换气，没有停顿。
韩崇丘感觉到自己的血压倏地一声就飚上去了。
身后传来“李红梅”的惊呼声“韩队！韩队！楚老师！快去请队医！桑扈等等我！”桑扈顾不得理睬身后，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和“李红梅”一起拉开车门就跳了上去。
“师傅！”他的俄语蹩脚得可怕，但那语气里的急切全世界都听得懂，“去这里！”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司机脸上。
司机看了一眼那个小红点，又看了一眼这个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中国人，愣了一下。
“很远啊！”他皱起眉头，“这里可是郊区。”
“很远也要去！”桑扈几乎是吼出来的。
司机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不再多说，一脚油门，车子冲进夜色。
桑扈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
手机屏幕上，那个小红点还在移动。
子玄鸟！
他在内心，狠狠腹诽道。
你他妈的可得给我完完整整地回来不准有事！
今天这事……这事儿没完！！咱俩非得好好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