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莎·贝格莱从充满新印油墨味道的书里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空气中的浮沫。

　　她手上这本讲述古老东方帝国历史的书几乎让她爱不释手，虽然专业性显然因为浮夸的文笔有所削减，但在她因为最近一次父母对她请求的断然拒绝开始，帕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沉迷某样东西。

　　她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低头阅读而僵硬的脖子，才迟迟觉得阳光晒得她有些不舒服。

　　“帕莎！帕莎！”

　　弟弟的孩子，侄子威廉又在叫她，听起来像是在庭院做什么游戏。帕莎听到男孩的呼叫中混合着魁奇那——她的雷瑞安猎鹰高昂的鸣叫声，那只龙血雌鹰总是会因为威廉热情又没轻没重的拥抱气急败坏，却仍然和她一样宠着这个男孩。

　　她看了看书页的数字，沮丧地意识到剩下的部分短时间内无法看完。于是她无奈地放下自己的书，撸起袖子，准备通过“快速通道”到庭院去满足小威廉的请求。

　　帕莎迅速地穿上靴子，随手从床柱子上解下自己的飞索，熟练地将柔韧的绳子缠绕上那些“便利”的小型武器：也就是那些特制的、老师威尔克离开树堡前打造的形状奇特的飞刀。它们既帮助她能在出其不意的角度暗伤敌人，也能让她迅猛地在石质地形上穿越。

　　当帕莎爬上自己这座塔的顶层阳台，她很快就用上了这些工具——她先是警惕地张望着，确认自己处于家族战士们的监视之外，然后迅速地卡好确定绳索开始位置的飞刀，又用自己那有力的手臂仿佛参与某种武器大师比赛一般平稳而迅猛地向下投掷，确定重点飞刀便相当精准地卡在城堡一处瞭望台的石质缝隙间：整个过程流畅得能让贝格莱伯爵夫妇看了眼前一黑。

　　年轻的女贵族从背后抽出她很少离身的带鞘短剑当做某种滑索工具，兴奋地轻呼一声，眼前的画面就循着风的轨迹堡垒房间迅速转换到瞭望塔。

　　帕莎喜欢这种在绳索上滑行时那种不受控制的刺激的感觉。不那么好地说，她感觉自己像是传说故事中靠着一个人就能干翻一个城堡的帅气刺客：总之不是什么柔弱贵族。

　　她熟练地蹲着收起绳索，再次从石墙上探出头确认瞭望台到下方花园墙壁的位置没有人能看到她的冒险；她很快注意到草坪上侄子的那些玩具，但是没有威廉的身影，这视角除了树和一小片草坪什么都看不到。

　　帕莎猜测男孩又要让自己帮忙推秋千，或者第一百零一次求他的帕莎阿姨给他讲自己写的那些冒险故事——坦白地说如果不是威廉对自己说的话总是盲目信任的话，她很乐意吹嘘那是她的亲身经历——他总是这样充满活力、乐此不疲。

　　但是谁能拒绝一个全心全意依赖你的侄子？不过她可爱的小侄子有些过于活力四射，除了睡觉永远不会有安静的时候，是吗？

　　确定好了路线，她很快又重复了刚才的一系列操作：迅捷地丢出滑索，流畅地滑到花园。

　　帕莎降落时在没人旁观的位置做了一个浮夸而除了增加扭伤可能性外毫无意义的空翻落地，靴子和石子路碰撞的声音简直帅气到极点，像是那些酷毙了的英雄列传里的骑士。

　　真可惜她没法在威廉和其他人面前表演。

　　“啪啪啪！”

　　“帕莎阿姨！你太酷了！”

　　帕莎猛地抬头，被男孩兴奋的鼓掌声弄得有些茫然失措。当她注意到男孩居然坐在树上，而不是在花园拐角后的秋千，“骑士小姐”有些尴尬地和自己的侄子大眼瞪小眼。

　　男孩显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只是一个劲儿地鼓掌。如果换个情景，男孩眼里闪烁的崇拜之情实在容易让人心中生出骄傲：这得在她刚才做的事儿没被自己的侄子全部看到的前提下。

　　帕莎很喜欢假装自己是列传故事的英雄，但她可不想听兄弟因为侄子模仿自己的危险行为而找自己麻烦。为此她从不在除了老师的任何人面前展现她的“特技”……尤其是她的小侄子威廉面前。

　　你可不能说这很酷，你爸爸会杀了我的！

　　“哦，呃，这只是我会的技巧中最寻常的一种。”

　　但你就算只是说想学，你妈妈也会晕过去。

　　“如果你还想看，我们有机会可以了解更多。”

　　帕莎有些绝望地意识到，这阵放在以前连热身都算不上的运动不知为何反而让她头脑发晕。她当然没法否认她太渴望冒险了，但是这不该在她的侄子面前表现出来。

　　“嘿，让我们说说你，比尔！你怎么爬得那么高？总不会是魁奇那在树上下蛋了吧？”猎鹰小姐因为冒犯而生气地鸣叫起来，对于主人的蠢话表达出十足的不满。被以昵称称呼的小朋友威廉则毫无疑问知道自己的阿姨当然读得出阿姨甜蜜的语调不带丝毫责怪，他悠闲地晃着他的腿，看起来非常骄傲。

　　“帕莎阿姨，你之前讲的故事里，英雄们为了躲避怪物会在树上休息！我刚才爬上了树，我可以在这里建一个树屋吗？”威廉问，憧憬的语气和他听帕莎讲故事时的热情追捧毫无差别。

　　太棒了。帕莎看着侄子眨眼。等我们完成这项工作，你爸爸真的会杀了我。

　　“我更想听到你希望我陪你荡秋千，比尔。树堡可没有怪物，还是说你想看到士兵们失去他们的工作？”男孩摇了摇头，因为她的回复肉眼可见得失落起来。但冒险是她的理想，不该是她侄子的。

　　虽然帕莎和威廉都很沉迷各种器械，但那是因为她想成为一名四处游历的武器大师，而男孩的梦想却是成为一位工程师。

　　她的侄子以往对那些冒险故事只是听听的阶段，现在却做出这些危险的事儿……帕莎知道，这是因为弟弟马克西姆和威廉说过自己的烦恼，男孩只是希望逗她开心。

　　哦……她的小威廉。

　　“那、那我们还是有机会建一个树屋的……对吗，帕莎阿姨？”

　　她很少有能拒绝一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墨绿色眼睛的时候，不管是她弟弟的，还是她侄子的。

　　帕莎只能点头，这是一个伟大的武器大师（未来会是的）对一位伟大的工程师（她相信威廉能做到）的承诺。

　　男孩于是举起双手欢呼。可下一刻，他因重心身影歪斜，帕莎马上紧张起来，这时候雷瑞安猎鹰从他身后跳起来从空中撞了他一下，威廉这才慌张地抱好树干。

　　“需要帮忙吗？比尔？”她大叫，男孩先是紧张地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我自己上来的，我想自己下去！”

　　帕莎有些伤脑筋：她毫不怀疑如果威廉出了什么事儿，不用等到马克西姆，她会先杀了自己。然后她就看到男孩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帕莎视线随着威廉的目光下移，注意到被她缠绕在腰上的东西。

　　“哦不！你不想……”

　　“我想！我想！帕莎阿姨，求你了！”

　　帕莎很想断然拒绝，甚至连魁奇那的眼中都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雷瑞安猎鹰的智力有时候能到十岁孩子的水平，而她相信自己的伙伴要更聪明。

　　可是你该怎么拒绝一个全心全意依赖你的男孩呢？尤其他那么想逗你开心？

　　她耸了耸肩。但这次，她炫技的欲望明显更加强烈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帕莎会那么多“有趣的技巧”，但除了她的弟弟马克西姆·贝格莱和她的侄子威廉·贝格莱，没人把她的决心当回事儿。看着帕莎长大的人永远只知道她五岁之前身体是多么孱弱、而不是她后来成了一个矫健、强壮的姑娘。

　　帕莎渴望被认可，作为一个武器大师，而不是树堡领主贝格莱伯爵的女儿兼继承人；当然，她并不想抱怨，她知道她的家人、她的仆人和她的朋友们都很爱她，就像她那么在乎他们一样。

　　帕莎·贝格莱深深地吸了口气。

　　年轻的女性从背后的束带中抽出数把短剑，想象她还在老师的教导下学习着武器大师的种种技巧：然后她迎来最终的考试，她的老师以她为傲，赞扬她学会了所有的要领——武器大师不仅仅是一名将单兵作战艺术运用到极致的战士，还是精妙的工程学家，知道怎样利用一些看似野蛮的武器创造适合自己战斗的新环境。

　　她闭上眼睛，让这棵需要三个人才能环抱的老树扎根在心里，接着解构它的全部弱点和适合下手的位置……

　　威廉看见他的帕莎阿姨只是抽出背上的剑，视线转了几下，就闭上了眼睛。

　　男孩有些困惑，但当帕莎用她充满爆发力的双臂将那些并未开刃的短剑迅速掷出时，他太兴奋了，短剑深深埋入树干时发出“碰！”的声音，甚至让整棵树都开始颤抖。

　　威廉怀疑他如果现在喊出声会把父亲引来，所以男孩一只手扶着树一只手捂着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帕莎阿姨：她看起来那么沉着、冷静而且干练，像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威廉很早就认为帕莎阿姨写的故事就是她自己，而她总是否认，现在他可发现啦！

　　帕莎迅速地投掷，听到短剑扎入树干的声音后在大脑中持续构建着她需要的画面，“碰碰”声只是飞快运转大脑的结果。

　　当她再次把手伸向后背却无法再拔出新的短剑时，她睁开了眼睛。

　　数把短剑平行绕树呈阶梯状排列：像是某些攀岩者将他们的道路用刀剑具现化地扎在了这棵粗壮的树上。它们平稳地环树列下，只在空气中暴露出精美坚固的把手和一部分剑身，让人毫不怀疑如果成年人想依靠它上树也轻而易举。

　　短剑扎入树干的力道和精度若非对一棵树有足够的了解、充足的体力与可靠的力量很难达到，更别提这剑梯居然是通过投掷完成的。

　　帕莎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虽然老师已经离开了很久，但她的技艺显然没有退步。

　　比起她，威廉甚至更加兴奋。男孩涨红的脸很难不让人注意：帕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下大概要被小侄子缠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哦！澳加！哦！帕莎阿姨！”威廉的脸像是蛇果一样红，当然，如果帕莎小时候有个人愿意为她做一个剑梯，她怀疑自己会兴奋地晕过去。

　　“我真不敢相信！我真不敢相信！帕莎阿姨，你太酷了！你是最酷的人！”

　　男孩颤抖地扶着树，直起自己的身体，然后很轻易地伸脚踩上了高度适合的剑梯。

　　“比马克还要酷吗？”帕莎故意逗他。

　　威廉小心地下着剑梯，由于她做得实在太好，他其实一点困难都感觉不到；男孩很用力地点头，看起来对她崇拜得没边了。

　　“爸爸没有你一点点酷！帕莎阿姨，你是最酷最酷的！”

　　帕莎笑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有给威廉再看“更酷”的东西的冲动，但是今天到这里就够了。

　　很快，男孩稳稳地踩到了草地上，这时候，他转过身对她张开双臂。

　　帕莎马上张开双臂向她的侄子跑去，男孩开心地扑进她怀里：他太爱他的帕莎阿姨了。

　　他们就那么抱了好一会儿，雷瑞安猎鹰从树枝上下来，停在她的肩甲上，为她和男孩梳理头发。她很高兴在她和父母吵架之后能和亲近她、关爱她的家人有更多的互动，她发誓她爱着自己的家人……虽然她也同样在乎她的梦想。

　　一阵脚步声传来。帕莎抱着威廉转身，看见一位脸上有一些雀斑的、有着和她怀里孩子一样双眼的、年轻英俊的红发青年。

　　她的双胞胎弟弟，马克西姆·贝格莱用一种很温暖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帕莎越过青年，看见马克西姆的妻子贝尔薇特站在不远处，她显然也看完了全程，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太棒了，她今天做的事儿这家人全都看到了！帕莎几乎尴尬得想呻吟。

　　威廉这时候拍了拍她的背，她撩起落在脸上的黑发，弯腰凑上前。男孩在她耳边小声说：“爸爸妈妈说你爬树非常厉害，帕莎、亲爱的帕莎，你一定要教我！”

　　她笑了起来，简直难以想象这对夫妇如何在他面前讲述她的“武器大师故事”的。

　　武器大师好气又好笑地直起身体，催促地拍了拍好学男孩的背。威廉恋恋不舍地跑向正在等待他的母亲，几乎跑几步就回头看她。帕莎小幅度地点头，然后向男孩眨眨眼。

　　威廉注意到了。她的小侄子高兴地扑进母亲的怀抱，她看见贝尔薇特笑着刮他的鼻子，用温柔而幸福的神色和他说话。

　　马克西姆走上前，帕莎给了自己的兄弟一个拥抱。

　　“比尔说得没错，你可比我酷。”她的双胞胎弟弟这么说，眉眼带着促狭。

　　帕莎这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尴尬，她很容易猜出威廉今天的行为是这家人的主意，尤其可能是弟弟那善解人意的妻子贝尔薇特的：就像帕莎爱她的家人那样，他们也是。

　　“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马克，我们都知道。”

　　她耸了耸肩，马克西姆对自己姐姐自恋的评论翻了个白眼，他们之间永远这么轻松。

　　帕莎陪着弟弟在他们一同长大的堡垒散步，他们长大后都要承担许多责任，所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地在树堡闲逛了。

　　不知怎么的，他们开始说起小时候的事情，一些他们的耳朵都听烂的；但是当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开始讨论，他们总是有很多新的视角和想法可以补充。

　　帕莎又聊起她的老师，来自天堂路西部狂放地带的武器大师威尔克·史维斯，他是帕莎父母的朋友，也是她的。

　　她非常想念威尔克，那是她了解家乡利威姆领之外世界的唯一通道；而且威尔克非常强大，她和马克西姆几乎是从父母那里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但当她的父母邀请威尔克锻炼她、却同时培养出她对冒险的渴望之后，他们就不再欢迎他了。

　　等到她从老师那里掌握武器大师的大部分技巧，他们甚至迫不及待地把威尔克从树堡送走（她宁愿说“赶走”），这也引发了帕莎与父母间的矛盾，矛盾又引起无休止的争吵。

　　然后马克西姆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帕莎于是又和弟弟开始谈论他们承担的工作。这段谈话的大部分内容是马克西姆抱怨自己在“继承人工作”中干得不是很好，而作为姐姐的帕莎为马克西姆解答他不擅长的一切：

　　马克西姆一直认为比起自己更擅长的工程学，他完全不是做领主的料；而他和贝尔薇特是为爱结合，他的妻子比起他还要更像个建筑工程大师，更别提完美继承他们天赋和兴趣的威廉了。但由于天堂路的传统，作为同胞兄弟的马克西姆和帕莎一样享有着平等的继承权，同样需要承担未来领主的责任。

　　帕莎是不一样的。马克西姆的崇拜眼神袒露自己对姐姐的想法：她似乎就是为了出类拔萃而生。除了她五岁前有些病弱让家人感到担忧，长大的帕莎几乎是贵族最喜欢的那种继承人：机敏、聪明、健康且在需要的领域十分健谈。

　　所有人都记得、也时常调侃，帕莎小时候甚至差一点就被他们亲近的叔叔朗威公爵选为继承人，如果不是她的父母和她本人极力反对，她现在已经是利威姆南方哈克林领的领主小姐了。而因为她的聪明和仁慈，人人都说她未来会是个很好的领主，但只有她的家人和她知道，她对早早继承领地成为领主毫无兴趣。

　　如果他们有机会回到过去，帕莎毫不怀疑他们会制止威尔克来到树堡，即使是非常尊重她的弟弟马克西姆也会这么做；但就算是她的同胞兄弟，马克西姆也无法理解就算哪怕没有威尔克，帕莎也不会想要早早地继承利威姆领、然后就这样顶着新北境之盾的头衔被锁在这个位置度过余生。

　　帕莎·贝格莱一直有一种感觉，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她是为了冒险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生的……当然，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它，即使是她的老师——不然所有人哪怕发疯也要阻止她的想法壮大下去。

　　就像她的父母。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马克西姆几乎为帕莎讲述她最近的工作惊呆了。她们的父母在这段时间布置了太多工作，试图以此让她把重心放在继承人生活——马克西姆知道这件事，也非常关心她，但他不知道它们超出了自己的那份到这样夸张的地步。

　　但好在即使是贝格莱伯爵夫妇也错误地低估了长女的能力。她总是很快地完成她的工作，接着看她私下委托仆人买来的历史书聊以慰藉——她情愿称呼那为故事书，但她没得选——最后，她总是在别人面前作出一副被责任拖垮、郁郁寡欢的样子：这或许会引起一些同情，至少会打消她的父母继续找她谈话“矫正想法”的念头。

　　帕莎和马克西姆在散步中来到中庭，沿途的士兵充满尊敬地对他们行礼。这对姐弟在一起时并不像大多数贵族继承人一样更倾向于分享他们各自美妙奢侈的生活，相反，他们彼此抱怨很多东西；他们都知道对方的生活不那么轻松，尤其在这两位继承人一个不想行使继承权、另一个却逊色太多的情况下。

　　但他们不会劝对方放弃彼此的想法，即使那很难实现。

　　帕莎乐于在他的弟弟第一百零一次对于那些他必须参与审判却非常困惑的纠纷中给出自己的意见；马克西姆对倾听姐姐抱怨那群目的不明的客人也会维持宽容的态度。然后他们在对话中相视一笑，为他们都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兄弟姐妹分担苦恼的精神。

　　“说真的，帕莎，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尖锐而且深刻的批评家，如果父亲能接受你在公告板上写上你的意见；那些在大厅推挤就为了一大袋豆子归属权的农民也一定会听你的，如果你开口的话。”马克西姆忍俊不禁，他从没想过他刚刚解决的裁决还有另一种看待的方法。

　　帕莎·贝格莱，他的姐姐，总是能很快且尖锐地指出问题。她在那些自己擅长的领域非常健谈，说出的话也往往一针见血。

　　“而你一定是他们最喜欢的领主先生。澳加在上！你居然能记得那些家伙的名字以及他们每个人的意见！如果我再次站在那个格林、格普——哦对，格拉普林男爵——面前，他一开口我肯定又会睡过去。他太烦人了，但他却觉得自己非常吸引人。”帕莎用力拍弟弟的背，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在一些令人尴尬的社交场合，她经常希望弟弟能和自己一起出现，心细的马克西姆总能记住那些烦人的、名字奇怪说话又颠三倒四的领土贵族。

　　帕莎不喜欢和那些小贵族们打交道。就像马克西姆不喜欢站在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审判他人一样。作为继承人，他们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中和才是最好的；但是澳加却把他们的灵与肉都分成了两份，让他们各自经历着不同的折磨。

　　帕莎出神地看着马克西姆的侧脸，注意到青年眼底的乌青。她的弟弟不是一个巧言善辩和非常机敏的人，因此在许多事物中总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经历去解决问题；但他总是很有韧性，只要是父亲交代的工作，马克西姆总是努力做到最好。

　　而帕莎不会。她的梦想和未来的规划都不是这个。

　　偶尔，只是偶尔，帕莎甚至会希望自己出身一个普通的家庭，这样她会自然而然地为了生计离开她的故乡——通过冒险，或者别的什么来养活她的家庭。

　　这不是说帕莎不爱她的家庭。但是贵族身份意味着更多的东西，就像这一次的争吵：她几乎接受了父母的要求——他们要求她的冒险路上至少带着一队侍从和仆人，而她曾认为那根本不算冒险，只是把她的贵族生活从树堡搬到一个移动的队伍——但在无穷尽的口舌之争中，她突然感到难堪和疲惫。

　　帕莎妥协了。只要她能在成家并更多行使她的继承权前外出看看这个世界，哪怕她带着一队畸形的队伍也无所谓……这几乎是对她的梦想的侮辱。

　　但她还是计划了很久，即使它在她的心中是毫不完美的。可最终她的父母却以外面的局势有些怪异为由中断了她的打算。

　　他们怎么能那么做？而他们怎么能指望在那么做之后她仍然能作为一个可爱的、合格的继承人付出全部热情和精力完美地完成她的工作？

　　突然，马克西姆停下了他的话音。帕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有注意到弟弟的踟蹰；直到马克西姆拉了她一把，让她避免撞上墙壁，帕莎才回过神来。

　　当她想说些什么，她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是自己至亲看着自己时脸上的紧张，就好像她随时要消失似的。

　　这就是帕莎为什么爱着却又烦恼她的家人的原因：他们永远对她的情绪那么关注，从小到大。就算他们还记得她小时候身体孱弱，但那都是五岁之前的事儿了，她甚至对段生活没什么深刻印象。

　　从她记事起，她就是强壮的、快乐的、对冒险生活充满憧憬的。

　　“嘿……帕莎，你还好吗？”马克西姆问，帕莎眨了眨眼。

　　“是的，我亲爱的弟弟？”

　　往常她这么说话，马克西姆总会做出一幅被恶心到的表情。但现在，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紧张，他的脸涨红，她感觉他快要晕过去了，为他自己接下来的话：“帕莎，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你会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帕莎·贝格莱翻了个白眼，看吧，他们永远不会了解到她是一个成年的、健壮的年轻人！

　　帕莎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弟弟今天这么得……黏糊。老实说，她爱她的弟弟，但他的态度太恶心了。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个好的选择，但是……帕莎，嘿，你确定吗？你想要冒险生活？”

　　“我很确定，就像澳加创造了该死的人类一样确定。人类是怎么诞生的，那么我的梦想就是怎么诞生的。”帕莎说，她不指望她的弟弟能理解。

　　马克西姆一辈子都在父亲和母亲的规划下做着他应该做的事情，连在客人的餐碟子里加两滴龙尾草汁液、让他们舌头变绿出丑都能让他内疚惊惶好几个月。

　　“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马克西姆？父亲和母亲否决我的意见就像否决你小时候养一只嘉德利猎犬一样轻易。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已经退了很大的步，最后我连屁股后面跟着几十个笨蛋的机会都失去了，你也连养田里的野狗的权利都没有。”

　　帕莎甩了下自己的头发，试图用缠在手腕上的绳子把它们绑起来，她讨厌下午的阳光，晒得人心情烦躁。马克西姆接过她手里的绳子，很自然地为她挽起头发，他有些忧伤的目光让帕莎觉得怪怪的。

　　“帕莎，我是说，”他一边帮她绑头发，一边用很小的声音近乎喃喃自语；每当马克西姆真的很想做什么或者表达什么，他总是一副紧张像是马上要受到澳加感召的样子。

　　“嗯……如果，我的意思是，它不一定可靠：如果你有一个，呃，离开树堡的机会，你能发誓你绝对会照顾好自己，而且你不会永远离开我们……对吗？”

　　帕莎几乎以为她幻听了，还是她总是乖巧的弟弟在和她开玩笑？

　　“我不明白，马克，你知道我非常——非常——讨厌任何人用我一直梦寐以求的生活来取笑我。这是一种新的试探？你最近一直和母亲处理审判庭的案件，她又想给我新考验吗？”帕莎甩了一下弟弟为她束好的头发，绕着他踱步，脸上的怀疑毫不掩饰。

　　真诚地说，她一点也不怀疑自己优柔寡断的弟弟是最支持她的想法、但也是在事实上最不希望她离开的，她不明白这段话的意义，也不想等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期望的实现。

　　“帕莎……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用你的梦想戏弄你。”马克西姆的不安似乎因为姐姐的“追尾巴”行为更加膨胀，青年伸出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让烦躁的帕莎不得不停下直视他的眼睛。

　　在他充满支持的视线里，帕莎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如果我能实现你的梦想，你知道我会去做的，哪怕要付出我的生命；我会这么做，就像你肯定不会忘记你曾经为我放弃自己的计划，对吗？”

　　帕莎的记忆因为这句话回到了他们十七岁那年。

　　从她的老师威尔克·史维斯被送走后，她就一直计划着逃家的计划。

　　虽然马克西姆不支持她，却还是不免为她的各种秘密行为急得团团转。当贝格莱伯爵夫妇的朋友、位来自佩泽拉南方的学者带着车队来树堡做客了一段时间，并结束他的访问后，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趁乱出逃的全部准备:对于一位有着傲人核心力量和超常耐力的武器大师，扒着对方马车的车底离开树堡是一个累人但聪明的选择。

　　但当她在路途中听到那位学者在闲聊时数次表现出他在建筑上的不凡见解，以及提到希望能在旅程中收一位继承他知识的学生时，本该“离家心切”的帕莎却立刻想起了自己那神经纤细却又痴迷工程学的弟弟。

　　她一直记得马克西姆多么喜爱那些由美与精妙设计组成的建筑，但显然，他喜欢把一切想法都放在心里的习惯让他错过了这次机会。

　　没有纠结太久，十七岁第一次离开树堡的帕莎就放弃了自己成功一半的逃家计划，在车队休息时从车底窜了出来——这个行为把老学者吓得够呛——并说服他将马克西姆收为弟子。

　　而那个时候，在家中本该负责装作一切平常的马克西姆，却因为他强烈的不安以及负罪感所带来的异常行为被他们的父母发现了帕莎逃家的事实。

　　帕莎当然忘不了那件事。虽然对她来说，她不可能在知道老学者想要一个学生的时候不站出来喊出自己弟弟的名字；但是不是谁都有三天三夜不睡觉站在瞭望台反省自己却坚决不认错直到晕倒在地的韧性的……

　　以及不是谁都有一个十七岁了还会差点把自己哭晕过去的弟弟。

　　这么多年过去，她仍然会拿这个取笑马克西姆。而聪明又温柔的贝尔薇特对这段故事（鉴于帕莎的行为实际上撮合了他们俩——这对老学者的学生）永远也听不腻。

　　帕莎看着马克西姆，从他再次泛起泪光的双眼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她显然比十七岁时的她更加强健，也更加成熟。

　　这几年的继承人生活让她已经不会义无反顾地追逐自己的梦想，当她意识到这个城堡似乎没有真正支持她的人时，她已经对和家人之间似乎永远没有和解机会的现实感到疲惫。

　　但此刻，看着弟弟的双眼，她的心底久违地升起一股冲劲，就好像她再次回到了逃家那年。

　　“听着，帕莎，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个合适的时机：但贝维和我都在想，如果让我们看着你一直这样沮丧下去，我们一定会比你先心碎的。尤其是比尔，等他大了，他一定会恨他的父亲为什么没有为他的帕莎阿姨付出更多。”马克西姆说。

　　青年的身上有一种温暖的力量，让帕莎这段时间以来的沮丧、愤怒与不安都消失了：“我和贝维一直在打听……而就是前天，我在和母亲去瓦汀审理豆子案的路上收到了一封信。那是我们委托的游商车夫传来的消息：史维斯先生这段时间似乎停留在利威姆领西部某个主要依赖培养英雄花为生的城镇。”

　　帕莎·贝格莱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聒噪。从十七岁和她的老师威尔克·史维斯分别以来，他们一直坚持通信，大部分时间是三两个月一封；而他向她描述太多他一路游历的故事后，她也梦想着能和他——像他——周游那些充满奇遇的风景。

　　但威尔克的落脚点并不是重点，她知道马克西姆并不那么喜欢她的老师，他的话显然有其他意思。

　　“你一直说你想和史维斯先生一起冒险，但是你们都遗憾没有合适的时机。我们都知道，父亲和母亲他们一直不愿意让你离家太远……就像我、贝维和比尔一样。但那不意味着我们认为你离开之后就会忘记我们。我们只是害怕……帕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吗？”

　　帕莎几乎是叹息着给了自己弟弟一个拥抱。

　　十七岁不顾后果但最终失败的计划给他们留下了一些伤痕。帕莎·兰塔·贝格莱太倔强，又充满了继承自老师威尔克与父母的韧性，而她的家人们都如此害怕失去她，怕她真的会为了梦想从此离开树堡、离开利威姆领，去到他们再也无法重聚的地方-北境之盾的名字昭示着贝格莱家族数百年来是如何团结友爱，但这份威名也往往是以无数难以再见的眼泪与被迫永别的鲜血堆积而成的。

　　沉重到难以忍受离别的爱……这才是他们一直以来不愿意让她思考她的冒险生活的原因。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她坐着老学者的车回到树堡时城堡上下的兵荒马乱，以及她的家人们在泪水中的拥抱……

　　嗯，至于她的父母分别扇她的巴掌，老实说，有点伤自尊。

　　“我永远不会真的离开你们。或许十七岁时的帕莎太张狂，也太自我，但她不会真的伤害她爱的人；这一刻站在这里的帕莎也不会，不论发生什么，永远。”帕莎低声说。

　　马克西姆拥抱她的力气大到就好像他才是一个久经锻炼的武器大师，帕莎拍了拍自己的弟弟，防止他勒死她，然后他自己晕过去：“马克西姆，你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对吗？”

　　“哦，是的，帕莎……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很好地表达我的意思，我很抱歉。”马克西姆喃喃，帕莎让他停止道歉，然后有些粗鲁地从他上衣口袋中抽出手帕，擦弟弟那双泪眼汪汪的眼睛；澳加的呼吸！马克西姆今天像是十七岁的男孩。

　　“好吧，帕莎。我是说，现在很可能有个机会：让你和史维斯先生一起冒险的机会。”

　　有那么一瞬间，帕莎不知道到发生了什么，但当她意识到她的幻想终于还是照进了现实，她居然敢到内心出现了犹豫。

　　马克西姆没有卖关子：“我……背着父亲和母亲，说服了马丁队长。这两周都是他负责巡逻和站岗士兵的轮换；这很轻松，他告诉我，他一直非常强烈地支持你的梦想，但他不敢告诉你……我还联系了瓦汀的镇长罗尼先生，他能保证你乘着马去瓦汀时既能在他的房子得到补给，又不会被告发——你总是支持他的意见，你记得吗？他一直想报答你。”

　　青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姐姐，他看到一种生机在他双胞胎姐姐的脸上被唤醒。即使她似乎因为惊讶说不出话，他也能感到她内心的动荡:那之中很可能酝酿着他十七岁被老师收为学生时一样的狂喜。

　　“大家都希望你的梦想能实现，帕莎。”马克西姆轻声说。

　　下一刻，帕莎跳了起来。

　　马克西姆有一瞬间真的认为自己要受到澳加的感召。作为身经百炼的武器大师，帕莎的拥抱像是荒野传说中的丘陵之王荒熊一样令人窒息，远远超出一个建筑工程师所能想象的极限；青年感到空气因为夸张的力量跑出他的肺部，如同水被一双有力的手从毛巾里挤压而出。

　　马克西姆听到自己的骨头咔咔作响，显然因为姐姐的拥抱不堪重负。他欲哭无泪地猜想自己今天会不会被失去理智的帕莎了结在这里，但愿帕莎的冒险不会因为要参与他的葬礼推迟。

　　“我太爱你了，马克西姆·贝格莱！你简直是整个贝格莱的骄傲！整个树堡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适合被澳加眷顾的人！”

　　帕莎快乐地尖叫起来，她用力拥抱自己的弟弟，甚至把他抱离地面，开始转圈，重温他们在父母管教下已许多年难见的疯狂；帕莎的笑声在临近傍晚的城堡飞扬，任何人都能从中感觉到她的快乐。

　　“呃、咳！澳加的呼吸啊！如果你不想澳加马上就见到我的话！”马克西姆在呼吸困难中仍被姐姐的笑声感染，他一边挣扎一边大笑；他完全能确认帕莎是故意的。

　　“放开我，帕莎·贝格菜！我真怕今天两个姓贝格莱的继承人就交代在这儿！等别人问起我们的死因他们肯定会用尴尬的表情指指我们的墓碑：‘贝格莱双子长眠于此--因为他们笑得停不下来！’”

　　他们俩因为彼此的话笑得头脑发晕，笑得帕莎实在没法搞怪地继续锢着她的弟弟；帕莎把马克西姆放在地上，然后拉着他在宽敞的中庭快活地转起了圈，仿佛他们是一对快乐的、没有脑子的森林妖精。

　　两位年轻的贝格莱脸颊涨红，直到他们都站不稳，还要假模假样地握起拳头互锤对方，怪对方的表情让自己笑得喘不上气。最后，他们安静地坐在中庭的石椅上，平复自己的呼吸。

　　帕莎放空自己的目光，她听到威廉在城堡上兴奋的叫声。贝尔薇特毫无疑问是一位完美的妻子，她很感激能有这样一位美丽又可爱的女性陪伴她的弟弟。

　　马克西姆侧过头看她，撞了她一下，因为她的出神；然后她回过神来，也用自己戴着肩甲的肩膀撞他，马克西姆吸了口气，显然在这方面很吃亏，但他们不打算停止幼稚的游戏。

　　幼稚的碰撞里，帕莎大脑始终活跃着：马克西姆是个贴心的人，当他决定全心全意支持你，并宣布了他的决定，那一定意味着他的“出行计划”基本万无一失。

　　嗯……只要她不在父母面前率先因为过于兴奋而暴露端倪。

　　“你不会去很久的，对吗？比尔会想你的。他那么崇拜你。”

　　“我不会，马克。十七岁的蠢事不会再来一次了……我保证，最多三年。三年后我一定会回来。”

　　“那也很漫长……澳加注视着我们，帕莎，我们从没有分别那么久过……你知道大家都说贝格莱的继承人一定要有两个，那才最好。”

　　“但是贝格莱的继承人不管哪个都很好，这也是他们说的话。”帕莎看着弟弟，听见自己用温暖的声音这样回答。

　　她和马克西姆之间有半肩宽的距离，但从他们出生起，他们的心就连着，这是毋庸置疑的。

　　在舒适的沉默中，姐弟没有再找更多的俏皮话，只是看着散发炽热明亮光芒的辉阳缓缓消失在西边的塔楼，享受难得的宁静。

　　当帕莎意识到自己的梦想终于要实现，她突然觉得不着急了。帕莎以前那么期盼冒险，但她现在才意识到那不会超越她对陪伴她爱的家人们的爱：如果她终将能看到一个完整的帕泽蓝、一个广袤的世界，她很可能会明白树堡才是她最终留下的地方。

　　感谢她的弟弟，马克西姆，还有弟弟的妻子，贴心的贝尔薇特，他们给了她选择。帕莎相信这段经历将会很有意义。

　　当雷瑞安猎鹰高昂的鸣叫响起，那意味着帕莎应该回到她的塔楼整理她的工作，然后等候晚上和她的亲人们吃完饭、去父母的书房总结他们的工作。

　　往常每次听到魁奇那的提醒帕莎都会心生烦躁；但现在她非常悠闲，甚至非常期待时光的流逝。

　　“魁奇那在叫我了。”帕莎说。她和马克西姆各自整理胡闹后有点乱的服装。因为意识到他们刚才实在太过不得体了一些，帕莎又笑起来：“真不敢相信，两个忙得不行的贝格莱继承人，在他们勉强能让脚踩在一块砖超过十息时间的下午，竟然不是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画他的图纸，而是——”

　　“而是什么？谁能告诉我，两个忙得不行的贝格莱，他们都已经二十四岁了，但却像马夫的孩子一样在中庭又吵又闹、总是发出不得体的笑声，他们是在讨论什么？”

　　——这是平稳又低沉的声音，二十几年来，它从没有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显露出丝毫的虚弱；不论是平静地述说，还是严厉的斥责，它的出现都会让两个年轻人警惕以及紧绷。

　　帕莎和马克西姆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仪容，紧急得就好像他们违反了至少五十条法律；然后这对姐弟一同站了起来，毫不怀疑他们将遭受批评。

　　“我以为我布置的任务已经够多了，但显然，我没能正确认识我的孩子、我的骄傲；从她出生到长大，她就一直是个优秀的贝格莱，比我年轻时更加有力且聪慧。我布置的任务都太轻松，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上午就能轻易解决的事儿，所以她才能窝在阁楼里把一本来历不明、莫名其妙的书几乎看完，还有精力和她的弟弟在中庭失礼地大闹。”

　　这样的评价显然是刻薄的，可帕莎不想反驳。

　　马克西姆的脸又红了起来，因为接下来被评价的是他了。

　　“而我的另一个孩子，我的勋章，他似乎也不像他一直表现的那么乖巧、以及笨拙。他在陪伴他的母亲手忙脚乱地处理好种种城镇的事物，回到他熟悉的城堡后，选择的不是陪伴他可亲的妻儿，而是他那同样喜爱无病呻吟的伙伴：他忘记了自己的礼仪，在中庭只顾着和自己的同胞姐妹失礼地吵嚷。我多么庆幸：他不像他的姐姐，对野蛮的技巧一窍不通；不然我猜想，两个角斗士完全可以在工作的间隙拆了他们长大的城堡，靠着玩闹和惊人的大笑。”

　　艾伯特·德里克·贝格莱，帕莎和马克西姆的父亲，利威姆领的伯爵兼领主，从中庭通向主厅的方向走来。而艾伯特的妻子、帕莎和马克西姆的母亲，康士坦丝·菲蕾德翠卡·贝格莱，则面色不佳地站在丈夫的身后；她的身旁站着三位衣着华美的来客。

　　帕莎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她当然认识这三位客人：为首的是前年才从日渐虚弱的前朗威公爵手中继承哈克林领和公爵爵位的表哥伦道夫·朗威，而另外两位则是他的妻子凯瑟琳和他们的孩子施密特。

　　三位客人正用一种有趣的目光看着帕莎和马克西姆，显然来客也听到了这对姐弟打闹的动静，而这让他们的母亲康士坦丝表情简直要到忍耐的极点。

　　——澳加的脑门！听听这指责！就好像他们不是打闹，而是意图火烧树堡似的。

　　“我很抱歉，父亲。”马克西姆回应，他总是第一个认错。

　　“为了什么？”父亲问。马克西姆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低下头复述继承人的义务。

　　“为了我在中庭的失礼，以及忘记了客人来访，没有及时尽我的责任。”

　　“我相信你不是刻意的，马克西姆。你总是让我和你母亲省心。”贝格莱伯爵这样评价。

　　伯爵的视线像是不经意扫过儿子身旁的位置，而帕莎没有说话。这其实是从他们吵架以来，她和父亲以及母亲第一次在书房、餐厅以及正厅之外的地方见面。

　　马克西姆总是让你省心；但你不会知道他不仅仅是‘贝格莱’，他还是我的弟弟。他今天告诉我的事能让你惊讶得用头去撞澳加的塑像。帕莎在心里默默地想。

　　或许是因为她的沉默让马克西姆不安，青年自以为隐蔽地戳了一下帕莎，这引起了表哥一家的微笑。

　　作为贝格莱的主母，康士坦丝夫人几乎要为女儿与丈夫间压抑的氛围感到窒息，她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呼唤：“帕莎·兰塔·贝格莱，你的父亲和你的弟弟说完话，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帕莎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马克西姆又戳了她一下，似乎想让她好好斟酌一下语言；是的，她毫不怀疑如果她真的说了她想说的话，母亲能直接晕过去。

　　“我想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该复述一遍‘马克西姆总是让父亲和母亲省心’这句话吗？”

　　伦道夫率先因为她的话作出反应，他笑了起来：“你已经复述了，帕莎。”

　　新任朗威公爵抢在康士坦丝阿姨发怒前替妹妹帕莎解围，然后走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接着拥抱了弟弟马克西姆。

　　凯瑟琳和施密特也在这时候上前，帕莎抱着健康许多的施密特转了两圈：这仍然不得体，但是显然施密特非常喜欢。男孩咯咯笑起来。

　　艾伯特和康士坦丝对视一眼，伯爵夫妇知道至少今天他们对帕莎是无计可施了。

　　感谢澳加，帕莎或许是个小混蛋，但她一定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混蛋。他们从不怀疑任何一个姓朗威的人永远会站在自己女儿的一边。

　　“……总之，两位年轻的贝格莱，伦道夫他们会在树堡停留一周时间，我和你们的母亲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看着你们俩，但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优秀的年轻人；我希望你们会记得自己的职责的，好吗？”贝格莱伯爵问，此刻他的语气已经不那么严厉了。

　　康士坦丝责怪地看了一眼自以为不起眼地踢了一脚自己弟弟的帕莎，“你们会按照计划做你们的工作，亲爱的马克西姆、帕莎，对吧？”她也问了一句。

　　“当然，父亲、母亲。”帕莎和马克西姆站直，异口同声回答。他们毫不怀疑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止他们按照计划行动。

　　一周，那意味着伦道夫一家离开的时候，他们的计划甚至能获得一个最有利的条件。

　　这对姐弟对视一眼，他们眨了眨眼，在其他人莫名的注视中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