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世打量了他片刻，还未开口，就见瑟郁婆缓缓微笑，目光慢慢凝神，看向她，声音轻柔:“您说的是。”
他眨了眨眼，笑容越发靡丽，整个人在须臾之间变换了一种气场，从一个原本出神的安静娃娃，变得目光烁烁，神采而妖娆。
张乐世挑了挑眉，怎么，他这是室内悟道了?

瑟郁婆目光流转，其实刚听到时张乐世的话时，他是很不能接受的，可细想想，却忽觉很有道理。
是啊，在这个世界上存活是很不容易的，因为这世道未免太不公平！
大兄一出生就因为母族强悍被认定为接班人，叔叔无甚远见却也能拉拢到人支持，姆妈说等过些时候就会忘掉如今一切，但其实他不想忘掉——凭什么总是他忍耐忍耐忍耐，若真是际遇公平，有总该有那么一天，他得到他想要的吧?
眼前的蛰伏都不算什么，但他心底总是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默默无名任人欺凌的，他应该站在更高的位置被人尊敬才对，所以才不顾他人眼光想过去当长公主的驸马，他应该是被人尊崇的那一个，怎么会沦落如此境地呢?
我绝不要一辈子如此……
瑟郁婆牙齿紧咬，眼神冷酷，又或许这世间其实没有太多规则，抢夺，就是唯一的规则，如果是这样的胜者为王，那么我加入，如果规则就这么简单，那又何必抱一丝不忍。
别人有的，我都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也要！
他眯起眼，明知道看不见，却还是转头望了望皇宫方向，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温柔，无害，无懈可击。
从今日起，我会摒弃掉一切软弱。

他看向张乐世，膝盖一弯，已经跪倒在她面前，仰望着她，星眸楚楚可怜，声音温柔谦卑，“方才是奴冒犯了，但奴只是关心您绝非故意顶撞，还望常侍宽容。”
他膝行两步，头伏在她膝上，讨好地看着她，仿佛只能依赖她一样，将全部交出，“您方才允我去宿卫，可您那时说的对，宿卫还是并非良选，您看让我去鸿胪寺如何，这样也可以省去不少安排功夫。”
张乐世本来是想叫他滚蛋的，虽然折磨他也有意思，但眼下兴致实在不高，只是刚准备开口，瑟郁婆就忽然如此，倒也十分让人不料及。
她看向他的眼睛，以往浪荡眼神下深藏的不甘全部消失，化作一种难以辨言的欲望，如紫黑色的神秘雾气般浓稠诱人，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番转变倒是有趣，她伸手捏住他尖尖的下颌，出乎意料的事总是比按部就班的更有意思的多，她并不在乎原因，人在任何时刻都有可能因为任何事改变想法，但人改变了，事情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她当初就说过宿卫不适合，但瑟郁婆执意坚持，现在要改主意，尤其是在触怒她的情况下，可是要付出加倍的代价的。
把养生的心收回，笑着拍了拍他的脸:“现在改主意，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瑟郁婆完全不在意被打得轻微发红的脸颊，他缓缓扯开蹀躞带，如玉般纤细的手指勾开扣眼，衣襟半脱下，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张乐世兴致愈发被勾起，目光下滑在他胸前布料的小小鼓起上，更增添满意:“上次让你戴着的东西看来没摘。”
瑟郁婆故作羞涩地一笑，漂亮的手抚过胸前，慢慢摸向胸口，又拉住她的手摸过去，眼神大胆诱惑，“有您的话，奴一直戴着，不敢自己取下来。”
她伸手掐了掐，笑着甩了他一巴掌，“很乖，很好。不过，我还想到一个有趣的想法。”
瑟郁婆被打偏脸也只是微笑，咽下所有情绪，眼中因欲望而起的火光大盛，低哑的嗓音细细呻吟，“常侍喜欢，奴一定尽兴。”
一夜春光。
……

褚将军府，褚谢玉坐在书案前写信，她钱资充裕、自己动笔、又是写给至交好友的，也就懒得像白天上衙写状文时那么考究，全凭自己心意，想到哪说哪，一封信写得水货无比，大致如此:
岁寒，我每天都在想，你走了好久啊！虽然脑海里日日见你，但仔细一数，竟然也过去了一年多，真是太想念你了！陀隆县那边往来不便，你的回信也好慢，我几次都以为你没收到了，恨不得直接飞过去与你相见！
收到你说解决了那边流寇的信真是太好啦，我一直在担心你，看信的时候更是捏了把冷汗，虽然很相信你能够处理好，但你下次真得小心，尽量不要再冲过去直接和他们对峙了，这一回他们是惧你气势了，但下回万一遇上穷凶极恶的呢，亏你还一直跟我说日常要谨慎小心，结果你就冲过去！
我给你寄的练功图册你要不就跟着练练吧，或者在附近找个教授拳脚功夫的?你这样让人太不放心了。

最近京城里又发生了好多事，依旧没有人能说，真是快闷死了，哪日相见，一定要大谈三天三夜才算痛快！
可虽然时时都想与你说话，可真聊起来，左不过还是那些旧事。
赵公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直到这个月都还在烧，我都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怨气还是什么，明明平日里不算严肃，但是对事情的要求几近苛刻，虽然并不以一起共事，但每每遇见都感觉欠他点什么一样，我在尚书省还算好，听说右省那边已经惨到已经人人习惯紧绷了，我认识的一个你们同届的令史，已经每天开始熬补汤上衙了！
上个月大家聚会宴饮，东都来的最后一批官员也加入了，之前的时候有几个人一直是不肯去的，但这回不但主动赴会，有一人还交谈赋诗，我想，之前的事大概是真正的告一段落了。
还有长殿下，你绝对猜不到都发生了什么，虽然她和我阿兄的关系真的一直出乎意料地好吧，但你别说，两个人最近居然真的吵翻了！我一直以为以我哥这种淑静的性子，他们根本吵不起来的，毕竟连昏礼的事拖了这么久他都还忍气吞声，我真的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能让他们这么吵，结果最后发现，居然是关于我的事！

听说是因为长殿下请命去剑南陇右边境练兵的事，这事上了一次状，结果被圣人驳回不是秘密，但不知怎的，阿兄知道了长公主写的计划里还有要带我一起去练兵，两个人就为了这事起了分歧。
阿兄觉得我熟悉北方边境就好了，毕竟了解得再多也不一定都能记住，也没有谁是四处作战都能常胜的，尤其是担心我去其他地方水土不服可能生病，但殿下不这么想，她希望我能多了解大容全貌，顺便增加些前线经验，听人说，两个人关上门整整吵了一个时辰！最近休战还是因为这奏折递上去没被允准，才被默契地暂时搁置了。
阿兄私下问我的意见，虽然我跟他说很希望见见世面，但关上门想想也有点纠结，倒不是因为怕生病或什么，而是如果要熟悉一个地方，确实也是要花时间的，如果是在极尽熟悉大容北部和对于整片疆域都广泛了解两者间选择，那确实是太难了，总觉得仿佛都对，但又没有什么下决心的把握。
如今常常感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我倒不是担心选错了会后悔什么的，而是，这两个确实都能选，可它们的区别是什么呢?

我原来以为人是越长大越丰富，但如今却觉得，从学堂从家出来一两年之后，人反而是越走越窄的。不再有必定几十个人的交集可以熟悉不同的人，身边可能就是同僚，还都很客套，好友大部分不在近处，又很难再去完全吐露心事想法性格地结交新人，如同与你的情谊，几乎是可遇不可求。
就像“七”去世以后，吴表舅心气大不如前，基本闭门不出，天天跟着怀虔和尚念经，我去看过他几次，但感觉时间过去，他并没有真的从那种痛苦里走出来，反倒是陷入了一种自疑，总认为是不是前世做了什么孽。
我也同样很想知道，为什么世事总是这样呢，他们两个耽误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在一起，却又天人永隔，几乎比不和好还要痛苦，我不了解，命运如此戏弄人，究竟是为什么……

唉，不说这些了，给你寄的冬衣和干货收到了吗，我这回寄了些不同的，你看看喜欢哪些我再寄的时候按你口味。
你上次和我说那边的新政和改变就快要走向正轨了，真好，我一直觉得你是可以的，但你真的也要关心自己身体！
还有，你上次说的方言大选我找到了，我选了几本都给你寄过去，还有几块好墨，你要是想自己批注，就不用再在衙里熬夜了。还有信笺，我本来给你带了一大包，但我写的废话太多了，我一会压一压，再找条长绢，看看能不能捆住盒子外面不让它蹦开……

对了，许求遥最近可能又要升了。眼下因为京畿附近没什么缺，所以被迁做登封尉，但想来只要政绩好，一两年内回来就可高升了。你说的不错，她确实可以说出类拔萃，虽然我原本就觉得她又周到又能干，但这简直就是出乎意料的厉害，朝中人才济济，我真的很努力才勉强不被落下，而她是三届仕子里的最佼佼者，想来来日必定不同凡响。
对她，我虽然只是敬佩，虽然知道自己如何，但偶尔也会怀疑是否真的不如人，难免自叹。
眼下动笔的是谁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最近在想，世上有很多东西，或许都已经被早早发明发现过了，但历史只会从记下第一个名字开始，才把它当成出生，把那个人当做发现者。那前者该如何自处呢，被淹没篡夺的真相是不是证明了，对于存在与发展来讲，究竟是谁发现发明并不重要?
可如果我一心追求的就只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存在，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前行，起码现在，我并没有大公无私到完全不求回报，可不追求如此，其他事又总觉得无意无趣。

你知道的，我原本也并不是犹豫的人，总觉得只要想法明确，不管再难，总是容易决定的，但现在才发现，有时候为难的是，我并不知道心意是什么。
从前在家，很多事都是听说看着，我总以为世界上的事不过如是，刀在颈项前不就应该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对于有些则是如果能够两全其美，那么左右逢源不失为明智，谨慎一点无论是为了保全自己还是为了保护家人，都觉得是自然而然的事。
但现在亲自经历，却觉得很多事不再理所当然……也不应该理所当然，但，却又很难真的痛斥什么。
某时某刻，心底忽然对很多讨好欺凌者的人与事无比厌恶，然而细想又并非不能理解，感慨其过往必然不易的时候，又深觉人之难辨。可我总觉得，世故的人只是很世故，并不聪明也并不清醒，但反之则会有很多痛苦，似乎只能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没法真正评判谁高谁下。
你是如何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又如何去做的呢，你这样坚定，真让人羡慕，也让人敬佩。
虽然你说不要把你当标杆，但你还是立在那里一会吧，和其他人一起，让我偶尔看看，好尽快找到我的方向。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很聪明很厉害，但真的走出来，又在想这不过也是沾沾自喜于一种他人处在规则之中对我的判断，好像完全新认识了这个世间，觉得陌生激动又惶恐，常感慨我之渺小，仿佛处于衙门里的我和夜深人静给你写信的我是两个人，可我又知道，这都是我。
这样一想，我确定还是赞同殿下的，我想要去更多不一样的地方，毕竟这确实是我一直喜欢的，而或许多看一看，就能发现哪些确实是可以摒弃哪些是我所必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