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既白悠悠转醒，睁眼发觉自己已经不在铁笼之中。
　　既白脑海里依稀残留着月奴的身影，他撑着身子想要起身，指尖无意间触到另一只手，低头看去，是月奴，他趴在床沿上。
　　既白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原来那并非是梦，月奴竟真的来了。”
　　细微的响动惊扰了浅眠的人，月奴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道：“老爷，你醒了。”
　　既白忽见月奴出声，问道：“你的嗓子……你能开口言语了？”
　　月奴“嗯”了一声，起身点亮案上燃油灯。他回身坐至既白塌前，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他与太子同路的事告诉了既白。
       “我在京城听到王爷出事了，我担心你，所以我就找来了。”
　　 既白撑着身子半坐而起，他抬手撩开月奴的衣袖，入目便是纵横交错的三四道狰狞剑伤，盘踞在白皙的臂间，心里一阵酸楚，“我不是让你在京城里好好呆着，瞎跑出来做什么。”
       既白心疼极了，在家中他把月奴养的白白胖胖的，这才过去多久，他又把自己搞成初见时候的样子。既白心想：“太子医好了月奴的嗓子，月奴该不会是想回他自己的家了吧。”
      每当月亮升起的时候，月奴总是直勾勾的盯着，也曾见他瞧瞧落泪，既白能感受得到，月奴想他真正的家了
      既白现在被安上了通敌叛国的死罪，他不能连累月奴，他生分道：“我不值得如此。”
　　月奴道：“老爷是个好人，我嫁你不亏，听说你出事了，无论生死我总要见上一见，方才安心。”
　　既白轻咳了几声，“我迷糊之中怎么听到月奴说，没银子花了，是来找我要银子的。”
　　月奴：“……”
　　他立刻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两片金叶子，坦然开口：“我如今不差银钱了。这些，是太子殿下赔我的小白菜的补偿。”
　　月奴将所有金叶子尽数塞进既白掌心，“这些你好生收着，拿去医治腿伤。”
　　“我求了军营大夫许久，他慑于规矩，不敢私自治你。现在咱们有了这些金叶子，那这些去找游医，定能治好你的断腿。”
　　既白指尖微收，转瞬便将金叶子悉数推还回去，神色冷淡：“我已是将死之人，何须白费这些钱财。”
      月奴抹了抹泪，“老爷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知道，你不会通敌叛国的，我现在跟太子也算熟识了，只要你说不是你，你就不会死。”
　　他垂眸望着月奴一身流光华贵的衣衫，心底暗自笃定，月奴是寻回了自己的身份，他真的是流落民间的世家公子。
　　既白道：“你嗓子刚好些，莫要讲话了。”
　　这般炎凉冷谈态度，惹恼了月奴，他拔高嗓音，“你不许存着寻死的念头！我会替你申辩，我去找梁王，我去求太子，求他跟我一同查证据，大不了你这暗卫差事不做了，我陪姥爷去寻别的生计。”　
　  可月奴仅凭寥寥数语，便能让身陷囹圄的他得以出笼，他的身份让既白觉得自己高攀了。
　　一念及此，既白不敢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公子不计卑职将您买回府，对您犯下不敬、卑职还曾折辱过您，您不记仇，卑职感恩在心，稍后卑职便写下一纸和离书，至于公子曾落贱籍的委屈，以太子殿下的权势，自会为您妥善抹平。”
　　这番生分决绝的话，刺痛了月奴的心。
　　“我放着在京城的好日子不过，怕你有危险，大老远跑来找你，你却说这话，你要休了我。”
　　“你没良心！”
　　月奴气鼓鼓地一跺脚，转身便跑出了军帐。
　　守在帐外的士兵闻声立刻站直身子，见出来的不是帐中囚犯，便又松懈下来，垂着头继续打盹。
　　帐内，既白掀开被子，目光落在用木板固定、草草包扎好的左腿上，心头泛起一丝悔意，低声自语：“方才……我话说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月奴很好，既白不想与他分开，可自知与他身份悬殊，他与月奴两个月多的朝夕相处，足以慰藉平生，既白不敢再奢望。
　　军帐外，落雪满地。
　　月奴踩着积雪出气，“他怎么能这样，平时板着这张脸也就算了，我捂一捂总能捂热。”
　　他转念一想，兴许是既白觉得他也是一介草民，哪能为他翻案，或许怕自己因这他的事搭进去，这样想他便不气。
　　他转身折回军帐，拿起案上糕点，递到既白掌心，“你已经饿了好几日，快些垫垫肚子。”
　　既白低声致歉道：“方才是我口不择言，话说得太重，对不住。”
　　月奴并未将方才的争执放在心上，“人总有心绪郁结的时候，我不怪你。”
　　月奴心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开口问道：“既白，这陈侍君究竟是何人？我听太子说，你当年便是不慎打碎了他的琉璃盏，引得陛下盛怒，将你赶出了皇宫。”
　　既白回答：“我没见过陈侍君，听宫里老人念叨，他是陛下封的唯一侧君，那时我才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不久，初次奉旨，由宫内太监引路面圣。恰逢彼时宫中突逢刺客闯入，场面混乱，那只琉璃盏是慌乱之中不慎碰碎的。”
　　月奴又问道：“你爹娘呢？”
　　“我爹娘在我三岁时便不在了早，”既白淡淡道：“我自幼跟随师父长大，是他手把手教我读书识字、习武立身。师父老了，向陛下举荐我为锦衣卫指挥使，可我却搞砸了，师父表面不怪我，可是我知道他私底下在为我发愁，五年前，师父已经不在了。”
       既白在他师父死后，便一直扳着个脸，渐渐的不会笑了。
        “这不是你的错，是陛下的错，因着一个琉璃杯就要治你，我看这陛下……”
       既白赶忙捂住月奴得罪，“议论陛下，你不要命了。”
　　世间至亲、引路之人，尽数离他远去，他就这么孤零零的独自生活了五年。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定然很孤独吧。”
　　“习惯了。”既白说罢松开捂着月奴的手，月奴坐到床榻边，褪去鞋袜缓步踏上榻席，抬眼看向身侧之人，轻声道：“这是太子让我住的军帐，也是关押你的地方，我不得走，你也不能。”
　　月奴稍作停顿，又缓缓道：“太子许诺，待大军收复雍凉全境，便许我良籍。”
　　月奴侧身躺卧，目光落向半倚着榻沿的既白，“可我纵使得了良籍，我也无处可去，因为我的人早就是老爷你的了。”
　　“我的心，现下尚且不属于老爷。若是老爷继续待我好，我的心定然会一步步向你靠拢，全然交付于你。”
　　他叹了口气，说起过往的心事，“老实说我不厌恶男子与男子成婚，之前一心读书，没有这方面心思。那日初见老爷，观你风华内敛、气度不凡，我其实有点动心的。可转瞬之间，你便持匕划破我将的胳膊划破，是因疑心我是伪装的哑巴。”
　　“就算我不是哑巴，也会被卖我的人毒哑。”
　　“老爷喜欢哑巴？”
　　既白答道：“并非如此。我身为暗卫，身负无数机密，怕枕边人会泄露主子告诉我的机密，坏了主子大计。”
　　月奴道：“老爷真是对枕边人一点信任都没。但老爷大可放心，我看不是很懂你们的文字，不会泄漏机密。”
　　既白听不明白，看不懂你们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月奴，你是读书人，又怎会看不懂文字。”
　　月奴从袖子里翻出之前写的家乡字，递给既白，“你看得懂我写的吗？”
　　既白从未见过这文字，他摇摇头，“看不懂。”
　　月奴有些困，打了个哈欠，“就好比我看不懂老爷写的文字一样……”
　　既白：“？”
　　月奴有些困倦，抱着被褥就睡了。
　　次日天光微亮，月奴便守在军医帐外软磨硬泡了许久。一个时辰后，梁王派人传达口谕，这才肯移步，为既白诊治腿伤。
　　彼时既白正倚着榻边，执笔伏案书写和离书。见月奴带军医过来，他抬手将纸笺递向他。
　　“这是和离书，你自由了！”
　　月奴接过扬手便撕得粉碎，他抬眼瞪着既白，“合着我昨夜掏心掏肺说的那些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你今日再敢写，我就敢再撕！你写多少，我便撕多少，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让军医替既白诊治是有条件的，每日申时，月奴须得去往梁王的主帐。
　　梁王还是一如既往的给他洗脑。
　　“月奴，你若想一世安稳无忧，过上旁人艳羡的好日子，不如嫁与本王。”
　　“本王听闻既白要与你闹和离，他当时娶你也是应付本王许他成婚，你们二人，本就算不上情投意合。”
　　日子一复一日，营帐大军休整数日，月奴嗓子彻底好了，而既白的腿伤也渐渐好转，勉强能够移步行走。
　　正月十六这天，月奴搀扶着既白，一步一步，缓缓去往梁王的居所。
　　梁王抬眸，将一封叠放整齐的信笺推至既白面前，“这封信的确是你的字迹，你可有辩驳？”
　　既白细看纸上字句，“这确实是属下的笔迹，可这信中内容却不是属下所写。属下想向王爷传达的是蛮子不擅长水，可水攻……”
　　“当日属下确有书信递往王爷处，属下亲手交送信的差役，再三叮嘱，命其务必亲自呈交到王爷手中。”
　　梁王也不算糊涂，若既白真叛国，他应该将自己交给蛮子，而不是舍身救自己。
　　“送信的差役早已被本王拿下，他一口咬定此信出自你手，还称全程贴身保管书信，沿途休整从无离手，绝无被人截换的可能。”
　　既白神色坦然：“属下斗胆请问王爷，那封书信，可是差役亲手递至王爷跟前？”
　　梁王停顿片刻道：“那到不曾，那日本王正在看军行图，是追风前来将信转交于本王。”
　　话音刚落，立在既白身后的月奴适时上前一步，一语点破关键：“王爷，如此说来，这追风亦是嫌疑之人，王爷为何从未审讯查证？”
　　梁王：“本王伤未愈，从没细想过。”
　　月奴好似洞察一切，继续道：“草民斗胆再问，当日王爷依照信中所言部署出行，前往雍凉随行之人，是否皆是追风安排的暗卫？”
　　“正是。”
　　“那追风身为暗卫之首，理应寸步不离护王爷安危，为何那日偏偏不随王爷同行？莫非他早已知晓，此行暗藏凶险？”
　　月奴的这番话让梁王醍醐灌顶，但是他不信是追风做的：“追风自幼随本王长大，忠心耿耿，绝无背叛的可能。”
　　“人心易变，自古最磨人、最能乱性的，便是一个妒字。”月奴淡淡一语，随即微微躬身，“草民倒是有一计，可查清真相，不知王爷可否应允一试？”
　　转眼至正月十六，天色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
　　追风见梁王迟迟不肯处置既白，他按耐不住，闯入关押既白的军帐。
　　他掀帘而入时，正撞见月奴坐在榻边，手执碗，正饮药汤。
　　听见动静，月奴放下药碗，瞥了一眼追风，没好气地说，“你这暗卫统领挺有意思，你闹什么闹，王爷已经查清了前因后果，某些个儿心怀不轨之人啊，就等着领受责罚、自食恶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