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寒风吹来，就像是号角。李诩讼披着白色的蓑衣慢慢走在宫道上。先帝急而亡，一切从简。没有像寻常的帝王一般停灵数月，而是三七就办了大敛之仪，大敛后诸位宗亲回到封地。至今已是七七之时，送往裕陵下葬，他也要跟着出发去往裕陵。直到看着棺椁合上，碑石立起，李诩讼才终于有了自己成为帝王，背起一个国家的实感。一切再也不是史书上薄薄的一行字，它就真切地发生在自己眼前。而这只是开始。
　　一切始于宛洛，一切终于宛洛。李诩讼这样想。回程的车队无比安静，他作为帝王在队伍最前，几乎阖宫的人都来。原本要出发去封地的李嘉郃又在宛洛多停留了一段时间。刚安置好没有多久，就跟着来裕陵。桑旻作为臣子跟随左右。之后他们会一起回黔河。皇后自从先帝崩逝以后就一直生病，好不容易痊愈了，又因为秋冬复发，而今还没有恢复，并没有跟着一起过来。李珝婧破例跟李诩讼一辆马车。李珝婧擦了擦眼泪：“没有想到此事如此突然。父皇身体素来不好，但一直有在努力调养。而今这么快……就崩逝了。”
　　李诩讼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则是想起当初在时空管理局的时候，三桑无枝问的他父皇的情况，还有给他的药物。明明蜃市的蟾铎能够带回来，三桑无枝本来就是超脱时间的东西。若是能够拿回来，不就能够救下父皇了吗？
　　可是时间没有例外，主宰这一切的三桑无枝只是在背后嗤笑着自己。还有她的眼线在暗处盯着自己。李诩讼数次都想直接解决唐苍杳就算了。但又担心三桑无枝卷土重来难寻踪迹，杀了唐苍杳不过是撒气，只能是留在眼前盯着。好在唐苍杳多数时间也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他的目标就是保证李诩讼活下来，好好活到宫变那一刻。对于不算太远的未来，李诩讼没有什么实感。说来说去困住他的答案也只有一个，或许很快就会有解答。想到这里，他坐得离李珝婧近了一点，就像年少时那样。
　　帝王与长公主不再年少。李诩讼无法再向姐姐讨得一块糖，李珝婧也不会再因为一朵花原谅弟弟。李珝婧转了转手腕上的念珠，轻轻双手合十。上面的松石莲花坠子是三桑无枝的图腾。李诩讼一直很想劝姐姐换掉这东西，然而左说右说李珝婧都不肯，丘苁庙又像突然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只能作罢。李珝婧劝他：“宛洛城中那么多庙宇，也就这一家有用。寺庙之中的高僧送给我的，当作是个念想就好。就算和卫藏有些关系又如何呢，不过是一个念想而已？”
　　姐姐都这么说，李诩讼只能够答应。这些年来也就只有李珝婧还是如常地叫他阿栩，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最后一刻。李诩讼看着她祈祷完，给她递上手帕，温声道：“而今父皇已经落葬，等到春日，母后的病也就会好了。只是之后便是守孝之期。大姐和二姐已经出嫁，不好强求。我身为天子，没有逃避的理由。但是婧姐不必与我一同受苦。”
　　李珝婧掐了他一下：“说的这是什么话。也是我的父皇。我还未出嫁，没有任何不守祖制的理由。”李诩讼叹了口气：“守孝期还未过，从前说的婚娶之事也是不成了。婧姐可否介怀？”
　　李珝婧倒不觉得有什么：“也并未遇见什么良人。就算我一直留在宫中又如何？莫非你现在打算反悔，不打算护着我了么？为天下之君，反而出尔反尔想要将我嫁出去，此事不好吧？”
　　李诩讼笑起来：“怎么可能。只要是婧姐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的。”
　　谁知道李珝婧听了这话以后只是别过脸去，什么也没有说。于是李诩讼也不再说了。马车缓缓离开裕陵，回到宛洛城中。李诩讼和李珝婧去见了皇后，而今应该叫她太后了。她的身子稍微有些好转。和那些太医说的一样，大概春天就会完全痊愈。李诩讼见母亲好转，自己也稍微开心一点。他送李珝婧回去以后开始批改奏折，心中的郁气还是无法疏解。李诩讼处理完公务以后隐隐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他抬起衣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也带上了一点当初的苦味。
　　李诩讼脸色一变。但他只是放下笔，整理好桌面上的奏折，揉了揉太阳穴。齐南听到屋子里的动静，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李诩讼喊他进来，让他端杯水来。又吩咐他：“叫虞震过来。朕有些事情要吩咐他。”
　　齐南没敢问是什么事，只下去叫人。过了一会儿，一身黑衣的唐苍杳进来。坛城一事后他们作为有功之臣得到了嘉奖，以暗卫的身份享受着近卫的待遇。三苗八卫也终于有钱翻新一下旧院子。但这些很快就会结束。李诩讼屏退左右，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终于露出一点本来面目。李诩讼随手抄起一个装满茶水的杯子，一杯子摔倒唐苍杳头上。水洒了他满身。
　　唐苍杳动也没动，只是盯着他。李诩讼看着他，唐苍杳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李诩讼花了一点时间辨认他的口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本来就是无法实现的事情。我们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一切不可逆转。所有的一切都会来的。”
　　李诩讼现在就在气头上，根本不可能听进这样的话。他一下把唐苍杳摔到地上。他对着唐苍杳喊：“你们只是希望一切按照所记录的进行下去，而不管背后究竟是多少人命！你一开始骗我、杀我，是为了三桑无枝安排给你的职责。在卫藏救我，也只是为了自己的职责。现在我快要死了，你也马上要回到属于你的时间之中，你满意了吗！”
　　唐苍杳只是盯着他，眼珠就像是石头做成的球一样，什么都没有。上面只是倒映着李诩讼的愤怒和绝望。他平静地回答：“我会完成我该完成的职责。无论你认为我的职责是什么。”
　　李诩讼气急败坏地推他：“好啊，滚出去！”唐苍杳也不多花心思辩解。点头行礼就真的出去了，留下李诩讼一个人在屋里生闷气。守在门外的齐南看见唐苍杳一身湿着出来，只是叹了口气，吩咐他找人换班以后就可以直接回去了。
　　唐苍杳跟还守在宫里的虞坎讲了一声，也就直接回到住所。两个小的刚刚去洗澡，两个眼躺在房门口打哈欠，只有虞巽和虞离在一边聊天一边补鞋袜。虞巽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陛下又拿你撒气了？阿离，帮忙找条毛巾过来。”
　　虞离得令，找来干净的毛巾和外衫。虞巽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陛下很喜欢拿你撒气。虽然你总是说不出话，但还是别总那么委屈自己。天气冷，不会着凉吗？”
　　唐苍杳摇头，比划着说自己没有问题。虞巽说：“也是，你好久没有生什么大病了，身体还算是不错。等两个小的洗好了，你也去洗一洗吧。陛下这几年脾气一直都不好，近来又因为先帝的事情更坏。陛下还小过你，体谅体谅吧。”
　　唐苍杳心想，他是因为死期要到了脾气才这么坏，唯独我和他知道这件事，所以找我。发一发脾气也是应该的。师父说过干我们这行的，听完人家的遗言也是本分。他象征性嗯了一声，就转身去洗漱了。洗漱过后就应该休息。今天没有什么事也没有星星，虞离的呼噜声不停。唐苍杳早就已经习惯了，但忽然生出片刻的不舍。
　　五年的时间过去了，好像他已经不是原本的唐苍杳，而是虞震了。在这间屋子里的都是他的家人，一同出生入死，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像是无数本书中描述的家的样子，也像是已经离他太远的家的样子。虞震希望这一切永远都继续，直到他们白发苍苍。唐苍杳则清楚这里的一切都不会长久。属于废帝时代的一切都要结束了。史书之中没有他们的记录，自然而然意味着他们也会死在这里。或许会留有遗憾吗？
　　没什么好担心的，唐苍杳翻了个身。至少一切就都结束了。很可惜自己不能跟他们一起死在这里。三桑无枝给的任务未完，阿郁的生死并不确定，而且现在……还多了一个迫在眉睫的谜团。他是唐苍杳，而不是虞震。所以他没有一丝半秒的伤悲，也因此永远成为不了虞震。即使越来越像，在外貌之上几乎完全相同。
　　但唐苍杳会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代替虞震一起。
　　想到这里，唐苍杳闭上眼睛。等到天光亮起，他睁开眼。灰白色的天空落下了一片雪花。
　　就像是史书之上记载的那样，春去秋来冬雪霁，当田中的草木抽芽，元朔二年悄然而至。田中细小的新芽充盈了巴蜀与关中的粮仓。这一年的年末，李嘉郃举起了反旗，明晃晃地奔着皇位而来。不知被如何说动的蒙州和卫藏一样挑起了战火。李诩讼只是平静地断了卫藏的商队，直接扼住了张松雪勒的喉咙，一时间拖住了李嘉郃北上的脚步。李诩讼冷静地做出决定：“调集承天关与朔海的兵马出兵蒙州。眼下蒙州之事并不着急，古人盐攘外必先安内。可若蒙州如昔年云朝漠岭一般，定南则失北。蒙州不除，天下守不得。”
　　有人进谏：“陛下，巴蜀是粮草要地，蜀王割据，我们的粮草恐怕无以为继。一旦开战，流民数万……这又是无法解决的事。”李诩讼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当然是可以解决的事情。只要想办法，没什么不能解决的。巴蜀是粮仓，但天下不止一处产粮，也不是只有粮草。略抬一抬盐价，朕看是蜀王赢，还是这天下赢。”
　　大臣不说话了。李诩讼翻了翻奏折，又说：“当然，民生也要解决。越州、关中、天东的粮仓优先保证军队，余粮都施给流民。若有流民为了吃饭愿意上战场，就去吧。征战亦是立业，若有战功，加冠进爵都好说。”
　　没人在说什么。李诩讼也知道自己的话不过是解燃眉之急，治标不治本。但他只能如此为。天下不应该为了争权夺利的人生灵涂炭。这是他应该做的。李诩讼打发走大臣下朝，回到御书房处理杂务。贺淮周留在书房等他。见到他回来，贺淮周松了口气：“陛下。陛下让我先别走，有些事情想要商议。可方才朝堂之上，陛下已经算是个合格的君王了。”
　　李诩讼苦笑：“是吗？只可惜朕还是做得不够好。至少蜀王是不服朕的。鸣镝学宫之中意见不一，对吧？”贺淮周叹了口气，一下跪下来：“天璇旗的事情，臣无法左右。还请陛下恕臣之罪。”
　　李诩讼连忙把他扶起来：“老师不必跪。人各有志。天璇旗视弟子如己出，人之常情，也不必左右。老师知道这些就好。”
　　贺淮周低着头：“多谢。”李诩讼直奔主题：“既然老师来了，就帮忙想想流民的事情如何处理吧。还有关北，如此下去不是个头。”
　　贺淮周低声说：“蜀王未必真的会与陛下开战。”李诩讼摇头：“小叔叔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既然闹起来了，不真刀真枪，流血拼一场，无法收场。蒙州此时发难，就如串通好的一般。”
　　贺淮周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您觉得蜀王有这个本事？”李诩讼冷笑：“蜀王没有，蜀王身边的人有。蜀王不敢，卫藏敢。张松雪勒够有主意的。朕是无谓这些东西，但是天下人有所谓。既然天下不服他李嘉郃，朕就仍有一战之力。”
　　贺淮周摇头：“怕只怕蜀王根本就不会等。陛下应当及时召回黑旗卫拱卫宛洛。”李诩讼也摇头：“黑旗卫本就是为了关北草原战场而生的。昔年世宗皇帝与李祁镇争天下，也没人调得动黑旗卫。黑旗卫要守承天关。我不能因为一己私利置关外百姓于不顾。”
　　贺淮周深吸一口气：“世宗皇帝手握南境重兵，自然不在乎承天关的事情。无论有还是无，她都有定天下的志气。陛下，今时不同往日，还望陛下三思。”
　　“朕会仔细考虑。”李诩讼嘴上终于服软，“老师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贺淮周看了他一眼，大概也知道什么，没有再多问。送走他以后李诩讼露出明显的疲态。但是他还有事要做。他吩咐齐南：“告诉太后和长公主，不必等朕用膳了。朕想去洛河边的庙宇看一看。”
　　好消息是，宛洛城中的人们并未因为即将到来的征战吃不下饭，他们依旧如常地生活着。水车转动，柳条的枯枝摇摆。过去了数年，庙宇依旧矗立在洛河边，香火也还算是鼎盛。李诩讼原本只在庙落成的时候来过一次，继位以后来这里的次数变多了。他来了也不做什么事，只会盯着龙女像发呆。
　　明明屋里那边龙女的笔记都还没看完，跑这里来看神像。可是唐苍杳微妙地意识到了，李诩讼似乎并不惧怕这些事情。可他真正纠结的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现身出来。李诩讼并不意外，仍是看着那龙女像。唐苍杳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现身。李诩讼又看了一会儿才问：“朕吩咐你们的事情，你们都办好了吗？”
　　唐苍杳双手奉上密报。上面写了一些盐的消息。有人帮忙转运盐到巴蜀，这点保证李嘉郃的军队不会因为缺盐丧失战斗力。还有人泄露了军队的布防图，以及最精锐的关北黑骑卫目前的所在。李诩讼咬牙切齿：“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运到巴蜀去的。”
　　这个答案，唐苍杳和李诩讼心知肚明，只是谁都没有点破。李诩讼必须做出决定。唐苍杳看着他，看了好久，李诩讼才说：“回去。你替我传令，自今日开始封闭皇城。无论是谁都不可随意进出，必须有朕的口谕。”
　　唐苍杳得令点头。
　　可是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命运的车轮开启，便绝不会停下。一切都奔来，犹如骤雨惊雷。当夜，金鼓门下火光闪烁。李诩讼带着一干人急匆匆赶来，只看见李珝婧和她的侍女站在城门之外。她用手中的令牌和长公主的身份叩开了宫门、城门。早就守在城楼上的虞乾和虞坤发现不对劲以后出手追回，这才将她堵在宛洛城外。李珝婧看着弟弟，神色反而多出了一些释然：“陛下。”
　　李诩讼背着手看她：“婧姐。婧姐是在做什么？”
　　“显而易见。”李珝婧说，“本宫突然有急事，要出城去。”
　　李诩讼皱眉：“朕今日才传的旨意，形势紧急，宛洛之中家家闭户，皇城之中也是一样。婧姐，该为朕体谅几分。”
　　李珝婧平静地回答：“本宫睡下之后心中惊悸。想着出来讨要一炷香，或是喝杯茶再回去。城外也有寺庙没有落锁。本宫又不是什么罪人，这么步步紧逼，陛下是何意呢？”
　　李诩讼还是皱着眉：“朕当然可以信三姐。只要一切都是如三姐所说的那般。什么等不起？”李珝婧笑起来：“陛下当然不会信本宫。陛下的探子早就知道了本宫在做什么吧。”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混在人群之中的唐苍杳一时间不知道是否应该动手。李诩讼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他看着李珝婧，轻声喊道：“姐姐。”
　　其他人只能停住手中的动作，目光沉沉看着李珝婧。海潮之中的绛邑长公主摘下了自己的冠服，露出纯粹而本来的面目：“优柔寡断。既然已知，何必虚情假意。你一早就知道了，何苦如此？”
　　李诩讼的表情寸寸崩裂，他尽量平静地问：“走到哪一步？”李珝婧眼神一凛：“陛下已迟。城中布防已送出去，陛下就算是求得天神庇佑，也无力回天了。”
　　李诩讼问：“为何如此？”李珝婧答他：“神意如是。”李诩讼盯着她的脸，试图寻找一丝迟疑，或是一丝说谎的痕迹：“我是在问我姐姐。婧姐，朕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李珝婧平静地看着他：“大抵是本宫和小叔叔一同，不为神所眷。本宫恨你，恨此上天。苍天悠悠，何曾垂我？”
　　李诩讼一时间有些哽咽，他垂下头来：“所以婧姐要和小叔叔一道杀朕。”李珝婧比他淡漠得多，她长舒一口气，眉目的郁气都松开来：“多年积怨在此雪清，本宫无愧。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陛下守不了宛洛多久了。本宫只求一死。或死于你手，或被人灭口。”
　　李诩讼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努力回避，最后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以为自己做得算是不错，至少能够知道原因，但李珝婧也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朦胧之间，他们南辕北辙。站在岔路口，李诩讼轻声问：“那朕十五岁时那一次，婧姐想要朕死么？”
　　李珝婧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神色忽然变得悲凉，几乎要落下眼泪：“那是本宫此生唯一一次，真心实意地不希望你死。那三个月里本宫无数次求神拜佛，求幽冥九阴大君，求任何神祇。只要把本宫的弟弟还回来，本宫什么都愿意做。本宫甚至不敢松懈，日日夜夜守在你身边，就怕你在本宫看不到的地方没了声息。说来真是讽刺，或许正是你回来了，神兑现了诺言，收走了一切对本宫的眷顾放在你身上。本宫或许不该恨你，这是本宫与天的诺言。神意如是，神意如是！”
　　说着说着，她低下头，似乎真的落下了眼泪：“可本宫也是个人。本宫很贪心，即使付出了代价，也在想着是否有别的什么办法。”李诩讼盯着她的脸，试图找出眼泪存在的一星半点的痕迹：“婧姐最后想到的，是什么样的办法？就只是如此吗？”
　　“只是如此。因为本宫不够聪明，本宫只觉得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李珝婧长叹一口气，“本宫若是没有你这个弟弟，或许会好过很多吧。可惜本宫已经无法说后悔与否了。李诩讼，杀了本宫。”
　　李诩讼顿了顿，很快下定了决心：“什么样的姐姐都是姐姐。朕做不到。婧姐，一切都还来得及。消息送出去，也可快马追回。我不会如此为。就算是我死，我也不会让婧姐死。来人，带长公主回宫。”
　　身后的三苗八卫上前，李珝婧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她抽出一把刀：“所以你就是这种人。本宫最恨的就是这一点。这辈子本宫选不得，若神真正能够听见本宫的所愿，本宫再也不要与你是姐弟，也不愿意再见到你了。”
　　李诩讼大惊失色，他慌忙喊道：“住手！”
　　三苗八卫的脚步一顿，只有年纪最大的虞乾非常有眼力见地甩出一枚石子，想要打掉李珝婧手里的刀。可偏偏是李珝婧一直待在戴在手上的那串念珠，上面的松石莲花闪过一丝银光。唐苍杳看得一清二楚。银光闪过，莲花挡住了那枚石子，片片碎裂，也推了李珝婧一把。已成定局。
　　李珝婧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割断了自己的颈脖。殷红的血一下蔓延开来，她也倒在地上，发出珂珂的声音。李诩讼上前，却被她一把推开，鲜血满地都是。李珝婧看着弟弟，像看着不死不休的仇人。
　　然后，没有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变作史书之中的一行字。属于李珝婧的一切结束了，只有李诩讼看着满手的鲜血不知所措，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没有人敢劝他，也没人敢上前。只有李诩讼轻轻把李珝婧抱起来，看都不看那把刀一眼，对着虞乾吩咐：“绛邑长公主李珝婧，自戕而亡。你们分头，命一些人收拾这里，另一些人加急准备棺椁停灵，择日葬入裕陵吧。这件事不要叫太后知道，她受不了这些。”
　　虞乾顿了顿：“陛下，这……”李诩讼横了他一眼：“朕的话你听不懂吗？”虞乾便不敢再说。三苗八卫一分为二，虞乾、虞巽、虞兑和虞艮寻找棺椁并运回皇城。虞坤、唐苍杳、虞坎和虞离留下来收拾，并和李诩讼将尸体一起送回去。
　　消息不敢声张，李诩讼只说天色太晚，去接姐姐回来。宛洛之中没有人敢阻拦他，尸首便放在李珝婧自己的寝宫之中。李诩讼遣散了所有宫人，一个人跪坐在棺木之前。三苗八卫守在房顶上，防止其他消息泄露。
　　屋里点起一盏孤灯。李珝婧闭着眼睛，满身的血。念珠不知何时碎成了一粒一粒。李诩讼把它们都捡起来，放在棺椁之中。李诩讼对着棺椁内的姐姐说：“婧姐，有件事情婧姐一直想错了。朕并未比别的什么人聪明，也并不比别人好运。可笑。婧姐，我们果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他的低语凄切，落在别人的耳中分外清晰。实在看不下去的虞坎推了推唐苍杳，虞离也看他，唐苍杳只好现身出来。李诩讼瞪着他，唐苍杳手忙脚乱地比划：“陛下节哀。该回去休息了。您至少换一身衣服，再守灵才好啊。”
　　李诩讼扫了唐苍杳一眼：“你们都还在。叫他们都回去吧。找个人跟齐南说一声，朕今夜就在这里，什么地方也不去。”唐苍杳看房顶上的其他人，他们只好听李诩讼的命令，一个一个都离开。正当他思量着要不要也回去的时候，李诩讼叫住他：“你留在这里。要是齐南找过来，就拦着他。”
　　唐苍杳老老实实走到门边：“陛下还是换一身衣服好了。”李诩讼又把头转回去，像个固执赌气的小孩：“我不。在我得到答案之前，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这也有错么？”
　　死人不会回答为什么，也不会给李诩讼想要的一切，只能自欺欺人而已。这些道理唐苍杳再清楚不过，但这些都无法成为李诩讼的答案。他只能沉默地站着不说话。好在李诩讼换了一个问题：“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虞震，在你看来，在其他人眼中，婧姐为什么恨我？”
　　唐苍杳没有姐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虞震有兄弟，所以他认真地想了想，觉得或许是嫉妒，或许又是身不由己。李珝婧嫉妒弟弟的好运气，嫉妒弟弟的才能。可她看起来并非如此。或者李珝婧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李诩讼会为她做的？究竟是什么原因，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这或许是一种报复，叫李诩讼永远被困在这个问题之中无法抽身。他带着这个问题回到这里，也会一辈子背着这个问题走下去。可应该如何回答李诩讼呢？这比或否难上太多了。他只是摇头：“我不知。”
　　见唐苍杳一直不说话，李诩讼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依旧很难回答，于是他再问：“那你呢？一直以来，你想要什么？我还记得你说，三桑无枝在你父母死后见了你。随后你就加入了时空管理局，一直为三桑无枝做事。为什么？”
　　唐苍杳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李诩讼又问：“你会杀了我吗？当初你在卫藏救我不假，但我的结局就到这里为止了。如果我侥幸活下来，你会杀了我么？还是你觉得，我根本不值一杀？”
　　唐苍杳摇头。可李诩讼根本不打算放过他：“这是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唐苍杳不得已回答：“都是。”李诩讼深吸一口气：“你说这话还是在骗我么？”
　　唐苍杳难得主动开口：“我并不喜欢骗人。这很无聊。但我做不到。”李诩讼有些意外，他下意识顺着唐苍杳的话问下去：“为什么？”唐苍杳的回答又模糊起来：“无论是真相还是谎言，都是维系人世的一部分。我还活在这世上，只能够这么做。”
　　李诩讼很快明白：“你想要的是和常人不同的东西么？所以你才会一直跟在三桑无枝身边。可是未来那么多……那么多只能想象的事，都化作了现实。对我们而言，已经是心想事成的世界了。罢了，对你们来说恐怕不一样。”
　　“到哪里都不会实现的。只有跟着三桑无枝，才能够实现我的愿望。”唐苍杳说，“这里的故事，对我来说就到此为止了。陛下，您该走了。”
　　李诩讼站起身来：“帮朕开门吧。眼下也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唐苍杳为他打开门，东方既白，刺目的天光犹如利剑，夹在风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