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仿佛昨日李珝婧身死，今日李嘉郃便兵临城下。他以“靖难定北”之名出兵，军队直指宛洛城。李珝婧的死讯被压了下去，贺淮周作为宰相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他不知道该如何，只能进宫劝李诩讼：“陛下。长公主之事，臣有所耳闻。陛下节哀。事已成定局，我们只能专心应对。”
　　李诩讼点头。他又继续说：“李嘉郃行军的速度未免太快。就算盐价调之前就集结了军队，也不可能现在就要逼近宛洛。还有，他手下似乎还有卫藏人，藏南都护府怕是脱不了干系了。宛洛的消息为何如此快到黔河？”
　　“他应该是在大敛之仪之后，到封地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至于消息，没有什么好想的，大抵是婧姐留下的暗手吧。”李诩讼流露出一些疲惫之色，“恐怕在我们抬盐价之前，他就已经想好怎么应对了。巴蜀的盐一直有些微微的差价。云滇本就私盐猖獗，还有卫藏的铁与金石，朕还是不够聪明。”
　　贺淮周不知该如何安慰他：“陛下节哀。眼下调回关北军队，我们仍有一战之力。”李诩讼摇头：“眼下大军已经到达蒙州边境，不能退了。”贺淮周一时语塞，但他还是坚持道：“陛下，不可放弃。无论成败与否，至少要一战。”
　　李诩讼只是翻了一本奏折：“民不聊生。这样永无止境地斗下去，不是办法。朕记得朕最初便与老师说过，朕想当这个皇帝，是为了天下百姓过得更好。朕在梦中游历仙世，所求也不过是为了百姓过得更好些。天下人会记得朕，这就足够了。”
　　贺淮周思考了好一会儿，就在李诩讼以为他还是要说出反对的话时，他下定决心一般跪了下来，对着李诩讼的方向行大礼：“陛下。陛下执意如此，便放手去做吧。臣陪着陛下到死了。”
　　李诩讼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老师！老师说的这是什么话？”
　　贺淮周跪在地上不肯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臣不敢妄称陛下的父亲，但君臣之谊，师徒之谊，足矣。无论陛下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臣都会陪陛下一起。而今陛下有了自己的选择，臣高兴还来不及。就让臣陪陛下走最后一程吧。臣今日回去以后会将天枢旗之位交给他人。”
　　李诩讼说不出话。贺淮周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陛下如何打算？死守宛洛，还是死守皇城？”
　　“死守皇城吧，宛洛城中布防。”李诩讼说，“他李嘉郃就算能稳稳当当进入这宛洛城，也别想片甲不损就走到皇位之上。”
　　贺淮周点了点头：“那臣先回去把杂务安排一下。宛洛城防就交给臣吧，陛下专心致志守好皇城就好。”李诩讼知道他下定决心以后就不会改了，可还想再劝劝他。贺淮周低下头，打断了他并未出口的话：“陛下不必再劝。对臣来说这样已经够好。他人眼中如何的好，都不及臣自己所愿。臣告退。”
　　李诩讼嘴唇颤了颤，道：“好。我送老师。”
　　贺淮周当然不要他送，他自己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背影有几分如释重负的味道。或许因为天璇旗选择了自己的弟子，而他如今也能做出一样的选择。李诩讼目送着他的背影，咀嚼着曾经学过的某些道理。这些道理不难，世世流传，却要血才能铭记。
　　李诩讼对愚钝的自己无话可说，他就站在那里沉默地望着一切，直到齐南喊他去见太后。太后身体有所好转。她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事情，她问李诩讼：“许久没有见到婧儿。婧儿什么时候来见见哀家？”
　　李诩讼的口气平淡：“三姐有事回一趟封地。等她回来了，她就会来见您的。”今日的太后并不买账：“听说外面要打仗了，她是要做什么，才会到自己的封地去？你这个做弟弟的，也不帮衬一些？差人去一趟不就好了？”李诩讼的口气依旧平静：“婧姐执意要自己去。我这个做弟弟的又怎么好阻拦？母后，不必担心，婧姐很快就回来了。只要您把身体养好了，一切就都好了。很快孝期就要结束了。等过一些时日，母后帮我选妃，充实后宫，如何？”
　　太后这才答应：“好吧。等到那时候，也要问问你姐姐的事情。你和婧儿都长大了，都长大了。近来操劳，好好照顾身体。”
　　李诩讼只是一昧地糊弄：“您也要保重身体。”太后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李诩讼不敢再呆下去，他站起身来，带着齐南回去。回到自己的宫殿以后李诩讼露出了一点悲凉的神色，他小声叮嘱齐南：“叫内务府抓紧时间准备长公主发丧的事情吧。秘密送出宛洛城去，不要叫太后知道。尽量赶在蜀王来到这里之前办好这件事。到了裕陵以后按大敛之仪来，早些入土为安也好。”
　　齐南担忧地望着他：“是，陛下。陛下，老奴觉得您还是应该叫太后知道此事。毕竟长公主……”李诩讼摇头：“叫她知道，她的病这辈子都好不了了。能隐瞒一日就是一日吧。现在满城风雨飘摇，事情解决以后再说也来得及。”
　　齐南点头：“是啊。很快就会解决的。陛下素来运气好，一定会解决的。”如果是往昔，李诩讼听到这些话还会提振精神。而今他只有苦笑。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他会死在李嘉郃手里，江山定然改换。身后之事轻易可以想见，但李诩讼还是不敢说，不忍说。所以他也只是吩咐齐南：“下去吧。朕稍微休息一会儿就起来办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可这片刻的宁静并没有留太久。战火很快烧到了宛洛，烧到皇城。城外的军队唱起了古老的战歌：“桑兮榆兮，归家何夕？高台歌兮，却若悲啼。河水漫漫，东流无期。不系之舟，雁声落地。”
　　四面楚歌，唐苍杳没想到自己还有看到现场的机会。不过留下来的人都不打算走。三苗八卫直接搬进了皇宫里。他们也没什么好托付的，能说是要交代的也就是两个眼。它跟着邻居婆婆往北边去了，走之前对着几个人大叫，对唐苍杳叫得尤其多，看来很是不舍。可是不舍又如何呢？还是得离开。没走的三苗八卫加入了皇宫的禁卫军，一起站在城楼之上做最后的防线。他们没有分散在四个城门，而是在一起，一反常态地呆在一起。唐苍杳抱着手里的雷水解，微微打了个盹。等他再睁开眼，虞巽站在他身边，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衫。唐苍杳看他，虞巽没头没脑地说：“皇城已经封闭了。”
　　唐苍杳点头。虞巽却推了他一把，要他离开：“你本来姓唐的，对吗？你快走吧。我们要为了陛下留到最后，这里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了。你也有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的。能活下去一个是一个，你要连带着阿震的份，还有我们的份一起活下去。快走吧。”
　　“我是虞震。”唐苍杳拒绝了他的好意，“虞震说，他这辈子活到这里就够本了。是我还是他，都不会走。既然是一起来，也就一起回去。”
　　虞巽愣了愣，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是吗？那就留下来吧。”
　　唐苍杳点了点头。心底似乎有某个声音在道谢。他想了想说不用谢，反倒该谢你们，护着我这一程。可他的话还没出口，脚下突然晃了一下。唐苍杳听见细碎的崩塌声，并闻到了丝丝硝烟的味道。虞兑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眼尖的虞离大喊起来：“他们这是……火炮？！这东西不是五大关中才有的吗！他李嘉郃接近不了五大关的守将，曲城关天高地远，运输到宛洛绝对不可能不露风声，如何弄来这种东西！”
　　“是卫藏和藏南都护府，陇城关也倒向他了！”虞乾咬牙切齿，“还有骑兵！快离开城楼！”
　　投石机重重敲在城门之上，地转天旋，无人能够抵挡。火炮和骑兵能够轰开承天关的铁壁，自然能够破开宛洛的城防。士兵们如砍瓜切菜一般凄惨地死去。在尖兵利甲，铁骑之下，三苗八卫只是阻挡了一瞬便死去。经过了他们这一道防线，李嘉郃便直指李诩讼的所在。李诩讼守在中宫等着他。他身穿铁甲，手握刀枪，精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李诩讼握着萦骨，拦在宫苑前：“李嘉郃。”
　　李嘉郃垂眸看着他：“李诩讼，你还算是识相，也有骨气。只可惜你现在归降，将皇位给我，我也不会放你一马。”
　　李诩讼对这个结局心知肚明：“无需多说。成王败寇你死我活。我好奇一件事。李嘉郃，藏南都护府帮了你多少？”
　　李嘉郃整理了身上的铁甲，忽然抬起头：“或许你不会信，其实没什么。我能有现在的一切，都是我搏命挣来的，还有桑旻。我不像你有这天下的一切，我只有桑旻。”
　　他提到桑旻，而李诩讼想到唐苍杳。皇城破开，三苗八卫八成都死了。不知他现在是否还活着，又会否赶来呢？
　　那就别来了，活着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吧。本来就是该擦肩而过的人，何苦追这一程呢？李诩讼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都挥去：“我不可能降。或战，或死。来啊！”
　　被他牵念的唐苍杳而今的确不在这里。黑色的海潮包裹着他浮沉。银色的藤萝和红色的花瓣交织，风眼中心传来鸟鸣和虎啸。似乎有人伸出一只手来，指引着他归去应回的地方。不，一切未到尽头！唐苍杳并未伸出手来握住对方，他看着那只手。风中熟悉的声音有些模糊，对方问唐苍杳，你觉得死在这里，也是合适的结局么？
　　“我的任务没有完成。”唐苍杳冷静地回答，“我想知道结局，我需要知道结局。”
　　银色的光华流转，化作涡旋，像是要直接将他淹没。涡旋之中唐苍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随后一到浅蓝色的光闪烁浮现，银色的光如泡影一般散去，他径直坠落在地上，也能够重新睁开眼睛。一切和死前没有什么两样。周围的人七零八落。满地都是尸首，他一个人在呼吸。唐苍杳花了一些时间辨认出哪些是他熟悉的身影，一时间有些微的悲凉与难过。他应该流泪，可已经哭不出来了。
　　诸世众生，万般死相。
　　顾不上身体的痛苦，唐苍杳努力站起来。他手上浮起淡淡的银色光芒，就像是沙砾。这显然是三桑无枝留下的提醒。他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刚刚是谁出手阻拦给他争取了一些时间。虚数海的门马上会洞开，他该回到自己原本的时间，而不是再睁开眼睛。可是唐苍杳不想走。他还剩一口气，所以爬起身来。他再次检查了一下周围人的呼吸，的确只有自己还活着。
　　或许自己不那么坚持，他们可以离开这里。是自己拖累了他们。唐苍杳掉下一颗眼泪来，把其他人的尸首找了个地方放好，在脸上盖上布片，做了一些徒劳的努力。他还有愿望未完，所以还不能回去。
　　好消息是雷水解有所磨损，但还能够使用。唐苍杳看了看其他人的刀，刀身已经不再锐利，但还是可以继续用下去。他摘下那些刀，背在自己身上。水雷屯、天泽履、泽天夬、地火明夷、火地晋、山风蛊、风山渐。他双手合十，轻声祈祷：“我会完成我们应尽的职责。”
　　八把刀此刻无比的沉重。唐苍杳摇摇晃晃站起来，决意搜寻李诩讼的所在。大概是在内宫？那么应该向里走。来不及再多想，唐苍杳往里走去。皇城够大，还要不少时间。唐苍杳驱动僵硬的腿奔跑起来。长长的宫道飘来一个紫黑色的影子。唐苍杳举刀对着它，定睛一看却发现那并不是追兵，而是一只紫色的……老虎？
　　唐苍杳盯着那只老虎，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老虎蓝紫色的眼睛反过来盯着唐苍杳，雪亮的尖牙想要将他逼退。唐苍杳认真看了看，意识到老虎并不是紫色，而是透明无色的。它半透明的身形与虎爪上的辉光、远处的影子混合混合，看起来才是紫色。唐苍杳很快确认了它的身份道：“虎魄。”
　　老虎轻啸一声，算是默认了。唐苍杳也懒得深究时空管理局的数据武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皇宫之中，只是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手穿过老虎半透明的身体，只抓到一点烟气。老虎垂下头：“无权者，没想到你有这样的机缘，得以使吾与你至此。”
　　唐苍杳一惊，下意识想问虎魄为什么会说话。转念一想时空管理局里什么牛鬼蛇神没有，顶级数据武器有智能也是应该。他没有多纠结，只是说：“祝我一臂之力，兵主之刃。”
　　虎魄没有动作：“天门已开，何不归返？”唐苍杳思考了一会儿，意识到它想说的是三桑无枝打开的时间通道。的确，就在李嘉郃攻破皇城的时候，唐苍杳就已经有了隐约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走。唐苍杳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还没有见到李诩讼最后的结局：“至少我要完成这里应尽的职责。三苗八卫是皇帝的护卫，不会临阵脱逃。”
　　虎魄冷哼一声：“谎言。你究竟为何留下？”
　　唐苍杳被问住了。对着那双有点神似的蓝紫色眼睛，唐苍杳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假话。三苗八卫已经死尽，除了李诩讼，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于是唐苍杳回答：“死在这里，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结局。我只是为了想寻常人一样死去，所以才答应为三桑无枝做事的。”
　　虎魄还是否定了他的答案：“谎言。誓言更重。你求死已死，然意不在此。世人求长生，你求死，为何如此？”唐苍杳盯着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闭上眼睛：“因为死者无法被窥探所思所想，表里如一。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剩下，所有人都一样。”
　　“满口谎言者。”虎魄说，“吾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为何留下？”
　　“我不想他死。”唐苍杳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那个答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那么微弱、那么细小，“我想他活下来，过完平常的一生……我要救他。”
　　虎魄甩了甩尾巴。唐苍杳手里的雷水解和身上另外七把刀一下变得沉重。虎魄看着唐苍杳，忽然叹息：“世人求长生，你求己身之死，换他人得生。纵死无畏。所谓私心便是如此吧。人有其私。吾随你而来，助你一臂之力。以你自己的名字，以你自己的一切挥刀，斩灭这里的一切。”
　　唐苍杳握紧手中的刀：“多谢。”虎魄深吸了一口气：“吾并不喜欢你这样的人类，但你确实是好运，有人一次次因微薄的缘分帮你。这一切都有代价。若你还能够赶上天门开启的时机，吾会索回吾应得的一切。自求多福。”
　　唐苍杳点头答应：“我会的。”虎魄最后看了他一眼，化作泡影一般消失了。唐苍杳则注意到雷水解上浮现了紫黑双色的虎纹。刀剑嗡鸣着，指引着他向前。唐苍杳很快就找到了李诩讼的所在。他身上满是伤痕，已被李嘉郃逼入死角之中，身后就是御花园的深湖。
　　唐苍杳想到史书之中的记载，几乎可以确定这里就是李诩讼的宿命之地。没有任何迟疑，他一挥长刀。破开重围拦在李诩讼面前。李诩讼没想到他还活着，错愕地望着他。唐苍杳垂眸看他，那终于不是虞震的眼睛，而是另一个人的眼睛。李诩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虞震？”
　　那个人的脸上流出生动的迷茫来，李诩讼嘴唇发白：“虞震！”
　　对方侧过脸看他，嘴唇动了动，而后挥刀向前。李诩讼在烟尘之中拼命辨认那最后的话语，忽然流下眼泪来。
　　他说，我没想那么多，我不是为了杀了你而来到这里的。
　　李诩讼来不及再喊他一声，对方举起刀，拔刀直劈李嘉郃。李嘉郃勉强躲过一击，还是被砍伤了手臂。他也吃了一惊：“方才过来的时候，这个影卫刚才不是已经断气了么，怎么还活着？杀了他！”
　　我也觉得自己断气了，我没死大概是因为三桑无枝吧，唐苍杳想。很可惜死的不是我，你们就得被我拦在这里。这样想着，唐苍杳拔出水雷屯。有虎魄加持的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双刀上闪烁的冷光逼得其他人都退后。李诩讼被他护在身后，怔怔地看着他。刀声如虎啸，猛虎不会让任何人接近李诩讼。
　　但我或违背了三桑无枝的意思。唐苍杳架起刀，冷冷看着对面的李嘉郃。所以我的时间不多了，赶不上虚数海的裂隙，我真的会死在这里。
　　可我不后悔。
　　手中的刀没有迟疑。只要唐苍杳还在这里，就没有人能够靠近李诩讼一步。但唐苍杳面临的最大问题并不是武器，而是体力不支。就像李嘉郃说的，他已经倒下过一次。而身后只是李诩讼，没有退路。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即使他不显疲态，也还是会被人抓到破绽。手中的雷水解和水雷屯先一步不堪重负折断。李嘉郃抓住机会喝道：“放箭！”
　　唐苍杳啧了一声，拔出天泽履和泽天夬。箭雨被猎猎刀风逼退了一部分。有人想包抄过去从背后偷袭李诩讼，但被唐苍杳一刀逼退。刀没能够支撑太久，在几乎源源不断的箭雨之下，天泽履和泽天夬也折断。唐苍杳一边护着李诩讼后退，一边拔出地火明夷和火地晋，示意李诩讼往宫内退或是躲到别的地方去。可李诩讼又怎么会抛下他独自躲闪？李诩讼想将萦骨给他，但来不及。箭矢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即使有虎魄的力量在也无法阻拦。唐苍杳当机立断，抄起李诩讼翻身躲进最近的宫室，将门板封起来，并用剩下的两把刀短暂锁住了门。铁箭钉在门上，宫门摇摇欲坠。李诩讼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只能说：“你不要死。”
　　唐苍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既然回头，就是打算死在这里。三桑无枝给的机会只有一次，不会再有奇迹出现。手上银色的光砂已经消失殆尽。宫门再也无力支撑，轰然倒塌。冷箭飞来，以攻为守已经来不及，所以唐苍杳放弃了再拔刀，只是用身体护住李诩讼。这是最后的屏障。
　　铁箭贯穿了他的身体，刺破了他的心脏。血汨汨地流，死亡的感觉无比真实。唐苍杳的喜悦被虞震的释然冲淡，一切并未像想象中那样进行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唐苍杳大口大口喘着气，最后握不住刀。红色的血落在李诩讼身上，落在他苍白的脸庞之上，像下了一场雨一般。唐苍杳努力爬起来，朝着李嘉郃扔出最后一刀。
　　可惜他没有李嘉郃那样的运气。刀刃只是破开了李嘉郃身上的铠甲，擦过他的脸颊后被拦下，而后被折断。唐苍杳叹了口气，倒在地上。无论是对唐苍杳还是对虞震，这一切都结束了。熟悉的黑暗袭来，这次并不孤独。追求的彼岸和平稳的小舟，这是最合适自己的结束。
　　可是不知何岸，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不是篁话，也不是苗话，是属于自己的、普通的语言。是谁呢？唐苍杳再也睁不开眼睛，很可惜，见不到那个人了。
　　黑暗之中老虎驮着他一跃而起。随着它的呼唤，银色的藤蔓再次伸展，一只手伸出来。唐苍杳下意识握住那只手，同样是下意识的，他回头望去，只是一片静默的空无。他再转过头，随着时间的洪流奔赴归处。如石子如水一般泛起淡淡的涟漪，和轻轻的回响。
　　离去的人两肩轻轻，心火消弭。留下来的人只有绝望。唐苍杳孑然一身来，最后也孑然一身去，只给李诩讼留下了满地的鲜血。他绝望地呼喊着，用他所知的一切呼喊着：“唐苍杳！”
　　可惜他的声音泛不起一点涟漪，只能任凭生机在他手中流逝。李诩讼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够看着。温度消失的最后一刻，李诩讼想，原来所谓的千古之谜那么简单，只是一个绝望故事的开端。
　　无论是在意他的人，还是恨他的人，最后都离他而去。只有满地的鲜血陪着他。什么神之所眷，根本什么都留不下来。李诩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握住萦骨。
　　好在他能够保住的东西还剩下最后一样，从现在开始直到死，他不会再说任何一句话。那个名字便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李诩讼无所顾忌地挥刀，手中的萦骨忽然变得很轻，如蝉翼一般。成为他手臂的延伸。李嘉郃大概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力气，厉声喝问：“已经没有人会再帮你了，还不伏诛？”
　　回应他的是萦骨的刀锋。转瞬间李诩讼逼近他，两人刀锋相对，战在一起。萦骨发出些微的嗡鸣声。李嘉郃的刀摇晃了片刻，但他并不手软。李诩讼再次一刀挥下，萦骨之上薄薄的银光闪烁，就像上一次面对巴桑次琛时一样。这次还带上了细微的紫色。
　　李嘉郃眼神一凛。他的身体不好，现在跟李诩讼不过是勉强平手。可他们都没有退缩。天下之斗，生死之斗。而在这个棋盘上，李诩讼只有自己一个人。李嘉郃还有帮手。一支响箭贯穿了李诩讼的右肩。他并未因为痛苦松手，还是劈下来。又是一箭飞来，这一箭钉在已经老朽的梁木之上。不知道射箭的人用了多大力气，那根老旧的梁木竟然折断，最后砸在李诩讼身上！李诩讼躲闪不及，咳出一口鲜血。就是这一箭让李嘉郃抓住了时机，一刀刺穿了李诩讼的心脏。李诩讼咳出一口血，红色的浊流与他一同落在地上。被贯穿的肩膀让他失去了反抗之力，李嘉郃一刀刺穿他的膝盖，这下他再也爬不起来了。但李诩讼还能够动。他偏过头去，看见闭着眼睛的虞震。唐苍杳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什么也没有留下。李诩讼用力呼吸着，竭力抓住萦骨。李嘉郃的刀再次刺穿他的手腕。他一脚踩在萦骨之上，又是一刀砍断了李诩讼的手肘。李诩讼的左肩也被刺穿，他彻底动不了了，只能仰头看着李嘉郃。对方的白发散落，比满身伤痕的李诩讼更像是厉鬼。李嘉郃冷冷道：“一切都结束了。无德之人失天下，李诩讼，而今这江山该奉我为主了。”
　　李诩讼瞪着他，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喉咙涌出更多的鲜血。李嘉郃吃一堑长一智，还是一刀砍断了他的喉咙。李诩讼瞪大眼睛，不甘地看着他的方向。朦胧之中李诩讼看到换了一身便服的桑旻过来，方才那两箭就是她的手笔。她踩着满地的血，小心翼翼地靠近李嘉郃：“殿下……陛下。都结束了吗？我没有伤到您吧？”
　　李嘉郃牵起她的手：“木玖，一切都结束了。他死了，丢进湖里去吧。宫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若真是死了，就捞上来丢到荒郊野外，找个地方掩埋。”
　　士兵们点头，随便几个人扛起李诩讼，直接抛入湖中。李诩讼什么也做不了。他还有一口气，但也只是有一口气而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腥冷的水与血的气味蔓延，好像有人把石头也丢下来，只有无止尽的下沉。
　　其实和十五岁那时掉入水中一样。冰冷，巨大的力量压着他往下。朦胧之中不知是谁的幻影。幻影朝着他伸出手来。李诩讼吐出气泡、鲜血和眼泪，冰冷的水涌入肺里。无比痛苦，痛苦到他无声地说着：“不要再来救我了，我应该落到这个下场的，不要再救我了。”
　　可是你还想活下去，你有想知道的因果。你还想见到他，想问为什么。虚无之中，一个声音这样问他。你还想要见到他吗？
　　李诩讼无法回答。声音继续问。你不想知道，他究竟是为何而来，又为何而死么？你也不想知道，你的身后事究竟如何么？你更不想知道，你的姐姐为何恨你么？
　　李诩讼无法再犹豫了。他仍然在下坠，伸出一只手，无望地抓了抓。另一只手伸来，抓住了李诩讼的手。眼前的景象急速转换，由漆黑变做一片白茫茫。李诩讼什么也看不清。茫茫白色聚沙成塔，旋转之间染上了些许彩，犹如曾见过的坛城一般旋转，包裹着李诩讼落地。
　　李诩讼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才算是真正睁开眼睛。他坐在山中的古刹。周围郁郁青青，檐上的铃声回响，一切都仿佛一场梦。身上的伤口全都消失了，眨眼间便回到了五年前一般。李诩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下意识想爬起来。一个熟悉的、令人惊悚的声音传来：“重回人世的感觉如何，废帝李诩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