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太久远的过去，久到作为当事人的某个家伙也记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接下来就跟着这什么也不知道的家伙，回溯久远的过去。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记得的。那一年人类的国都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战功赫赫的开国皇后死去，杀伐果决的皇帝像个孩童一般哭得几欲白头。大雪为城内的一切披上了白麻衣凭吊天下的另一位帝王。年轻的神树记得，自己以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姿态，经历过万尺高空摔到冰冷的、满是腥气的土地上。她想爬起来，可是双腿、脊椎都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让她动弹不得。意识消失之前，她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睛，很像当年的扶桑：“喂，喂！你醒醒！”
　　扶桑树，神树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可以算得上亲族，又可以算得上仇人的人。如果没有她，纤弱的藤萝无法变成一棵参天巨树，她的名字、容貌、能力，一切一切都来自于那颗真正的大树。是她杀死了南方的数万大树，催生了自己。却又是她真正毁掉了自己的一切。她夺去了小树的所有阳光、雨水，甚至连死后都不叫人安宁。若不是扶桑树，她也不会坠落到如此遥远陌生的异乡。不知道在仇恨里徘徊了多久。神树郁结于心，咳出一口血，又在这样的痛苦之中睁开眼睛。
　　神树还是动弹不得，她看见自己的腿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腹部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肠子都要流出来了。神树伸出手，手上也全都是擦伤的痕迹，有些伤口已经见骨。她想坐起来都做不到。神树对自己的虚弱感到无比恼火，可是她除了又咳出一口血外也没办成别的什么。那个救了她的家伙注意到她醒来，好心用衣服把她裹起来，扶着她坐直，靠在自己身上。对方的身体没有温度，但是有泥土的味道。神树稍微好受了一点，在他的怀里蜷缩起来，保证自己不依靠着他也可以坐稳一些。等到神树终于缓过气来，才有机会打量对面的人——人类吗？
　　从外表上看，这是人类无疑。细长的四肢，苍白的皮肤。但全身上下尸身的腥臭味掩盖不了。对方有着一头鸦青色的头发，蓬松、又厚又长，就像是羽毛。那双金色的眼睛是他们这一族的特征。神树认得这不是人，而是一种叫做秽的妖怪。他们在人类的尸骸之上而生，只有肉身而无构成人类的神识与魂魄。因为“不完整”，所以被算作妖物。在她的世界里这样的妖怪叫做秽，也被人类叫做太岁。
　　“我叫做三桑无枝。”神树自我介绍道，“多谢你救了我。你是哪来的？是什么地方的秽……太岁？”
　　这只秽显然不属于一般的秽——三桑无枝隐约察觉到了对方存在神识，是否有魂魄就不好说了。对于秽，修炼出神识难过炼出魂魄，这点证明了它的天赋。也证明对方一定能够为她所用。三桑无枝一下支起身子想看个所以然，狼狈地扑了个空，太岁动都没动，托着下巴看她：“原来我叫太岁。比起问我，你先看看你自己吧。”
　　三桑无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完全没有知觉了。不只是腿，就连腰似乎都失去了感觉。她脸色大变，终于集中精神检查，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上的伤口。剧烈的痛楚不只是来源于腹部的伤口——那甚至是最轻的。太岁适时火上浇油：“我检查了一下，你的腿完全断掉了，脊骨碎了一半。你还能活着，甚至还能动，真是个奇迹。”
　　三桑无枝一把抓住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被抓住的太岁莫名其妙：“你摔下来的时候就这样。我被吵醒了，看见你还有口气才把你带回来的。怎么，要我背你去看看吗？”
　　“当然不需要！”三桑无枝咬牙切齿地说，看着身下被血浸透的草席，“但是你得给我换一个新的地方。我才不要睡在地上！”
　　太岁不情不愿地把三桑无枝抱起来：“那要进到里屋去。”三桑无枝这才注意到自己应该是在人类的庙宇里。这里破败，神像的面容都模糊不清，这里冷清，空气之中只有尘土的味道。但身负重伤的三桑无枝毫无挑挑拣拣的资格。庙宇不大，正殿背后就是一间弟子房，中间的院子满是杂草。看起来这座庙鼎盛时也就是那样。太岁尽量谨慎地把三桑无枝放在根本就没收拾过、空无一物的床榻上，得到了三桑无枝的怒视。太岁不明所以地望着她，三桑无枝大叫道：“你这里也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太岁哦了一声，随后不满道：“你要求真多。好吧，看在你伤痕累累的份上，我还是答应吧。你好歹是一条命呢。稍微等一下。”
　　三桑无枝看他转身出去，屏息凝神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伤口上。无论是哪里的伤口愈合的速度都十分缓慢。三桑无枝必须做出取舍。她咬咬牙，决定暂时不管双腿和腰肢，过了一会儿，太岁端着不是很旧的被褥出来，一手把她抱起来，一手熟练地铺床。三桑无枝看了看枕头被子，又看看太岁：“有这么多东西，这里为什么废弃了？”
　　太岁回答：“因为皇帝修了一座新的庙，他们都搬走了。僧人在还没有这么冷的时候就都离开了，然后我就出现在这里，平时都住在外面。”他把三桑无枝放回床榻上，发现除了腿，其他的伤痕已经恢复了：“你还挺厉害的。”
　　三桑无枝拍了拍自己的腿：“因为我可不是人类。我是伟大的三桑无枝大人！扶桑一脉的三桑无枝。”太岁嘁了一声：“听都没听过。”三桑无枝也不气恼，不和他这只没见识的太岁计较：“这里是哪里啊？我从高高的天上摔倒了一个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地方，你能告诉我吗？”
　　太岁的目光顿时带上了一点怀疑，三桑无枝无辜地看着他，显得十分地无辜。他这才回答：“这里是篁的国都，叫做宛洛。你也要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家伙，为什么会从这么高的天上掉下来？”
　　三桑无枝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道：“嗯……说来话长啦。我是从很遥远的南方来的，那里有差不多一万颗树，他们都死了以后，我就诞生了。后来北方的扶桑大人来到了南部，注意到了我的天赋，收我做弟子。我的姓氏和她一样是扶桑哦，扶桑·三桑无枝。扶桑大人死了以后我接管了整个南方，被她的仇人陷害才变成这样的。”
　　实际上并不是如此，三桑无枝想，扶桑什么都没有教过她。大神木扶桑，手握“法”的存在。是她杀了南方的数万神树，逼得他们将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汇集，诞生了三桑无枝。出生之时她只是一根纤弱的藤萝，她本要扎根地下，变为一颗大树。可原本属于她的一切统统被扶桑抢走。她只能攀附在扶桑树身上。没有阳光，没有雨水，没有土壤。直到扶桑树枯萎，三桑无枝才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理所当然的，她拿回了自己的一切，得到了扶桑树在南方的位置。但这个世上有三颗大神木，扶桑树只是顶点之一。当三桑无枝以自己的双脚走向北方时，另外两颗大神木出手了。
　　三桑无枝记得他们只是一掌，建木和若木，仅仅用一掌就把自己拍离了曾经的世界，一如当年的扶桑一拳轰杀南方数万神树一样。作为扶桑的继任者，三桑无枝能够感觉出来这不是自己原本的世界，这里的家伙也不会理解自己原本的世界。对面的太岁露出严肃的思考表情就足够证明这一点。她真挚地望着太岁，对方最后还是放弃了。就当作三桑无枝说的是真话。放松下来的三桑无枝大喇喇躺了下来，习惯性地开始支使人：“太岁是吧？这里有没有吃的东西？”
　　太岁看了看她身上的伤口，又看她颐指气使的神态，语气微妙：“你都这样了还没死，应该是不用吃东西的。”三桑无枝理直气壮：“那你也要给我呀！不吃我怎么养伤呢？我虽然是伟大的神树，但也是像人类一样要吃饭的！”　
　　太岁哦了一声，把貌似是寺庙经幡做的外套盖在三桑无枝身上：“那我去给你整一点东西。什么都好，是吧？”
　　“最好是又香又甜的糖，水果也好，无所谓是不是冷的。”三桑无枝说，“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太岁转身离开，三桑无枝这才有心思探查一下这座庙的布局。地下有一团黑色的、像是肉的东西。三桑无枝眼神一凛。那就是太岁的本体。这只太岁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唯一的问题在于，他现在的身体是用泥捏出来的。按三桑无枝的认识来说不应该是这样的。太岁本来就是只有***的生物，做出来一个跟人类一模一样的身体没有什么难度，除非另有隐情。想到这里三桑无枝觉得自己有了机会。一只有弱点的太岁，她杀掉对方易如反掌。这样想着她把思绪延伸向下，果然，太岁虽然连接着整座城的龙脉，理论上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但十分虚弱。就算是现在这么虚弱的三桑无枝都能杀掉。她当即决定把这东西拿来给自己补补。
　　可是三桑无枝还是太弱了，现在虚弱到捏死一只虫子都困难。休养一下才是更万全的办法。况且这家伙救了自己。应该多活一会儿。至少在三桑无枝想到该如何回报这一切之前不能死了。她不喜欢恩将仇报。这样想着，三桑无枝收回手躺下了，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该做什么。
　　好在并没有太久，太岁就抱着一捧果回来了：“我没有钱，没有买糖所以摘了点果。你吃不吃？”
　　三桑无枝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果，全是青涩的柿子，一个泛橙的都没有，一下瞪大眼睛：“我暂时还不饿！”
　　太岁对于她的出尔反尔略显不满，他大口咬了一口青色的柿子，吧唧吧唧用力咬。他吃得实在太香，饿了好一会儿的三桑无枝开始流口水。太岁很有眼里，丢给她一个柿子。三桑无枝带着怀疑擦了擦，啃了一口差点没直接晕过去。柿子又酸又涩又硬，只是看着熟了而已。三桑无枝气得想把柿子扔地上，但想到这家伙根本没有味觉，现在八成不太平，所以只有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吃出点味道，三桑无枝不得不忍。她吃完一个柿子实在是受不了了：“为什么吃这个呀？你很喜欢这个味道吗？”
　　太岁吐出舌头来指了指：“舌头这里有感觉。而且这附近有很多这个树。只有这个颜色的是有感觉的，那些红色的都没有。”三桑无枝无话可说。她又不得不劝自己，太岁没有味觉，自己应该多一点包容心。她最后还是咬着牙又吃了一个柿子。太岁露出意外的表情。三桑无枝歪头看他，他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为什么还是要吃？”
　　“好歹是你带回来的，我不能够不吃。我需要养伤，就算不喜欢也要吃。”三桑无枝说，“好了。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当做是我报答你的恩情吧。伟大的三桑无枝大人给你一个名字，你要感恩戴德地收下哦！”
　　太岁啧了一声：“是我救的你，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三桑无枝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比你厉害！名字对你们很重要的，既是来历也是束缚。有了名字，你就不用再拿泥土拼凑身体，也不用躲在这种地方了？你不想和人类一样吗？”
　　太岁思考了一会儿才同意：“我无所谓。你说要起就起吧。”三桑无枝凑过去看他：“像你们这样的，按照惯例当以国为姓。你是哪一国的太岁？”
　　太岁想了想，回答：“我是世上最大那个国的太岁，曾经最大的那个国，它叫做云。云国之下是许多小封国。我没见过其他的太岁，那我应该是云的太岁？”三桑无枝很快就想好了名字：“既然是云朝，姓氏是云就好了，云霒如何？”
　　太岁顿了顿，问：“你起的就应该是个好名字吧。只是‘yin’……？怎么写？”
　　三桑无枝在地上给他写：“雲今，真笨。”太岁顺着她的笔画，在另一边的土地上描起来。他的动作笨拙，比起写字更像是在画画。三桑无枝看着他重复自己的名字，突然感觉一股冷冷的风滑过。地脉的流向转了个弯，有种什么东西浮现的感觉，是很熟悉的感觉，她一定见过。三桑无枝一下看向另一边蹲在地上写字的太岁。太岁，云霒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了？”
　　“我还没有问你，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也没有问你你想不想像一个人类。”三桑无枝说，“你喜欢吗？”
　　云霒用力地点头：“嗯嗯，我很喜欢的。无论是名字还是像一个人。他们很厉害。变成一个人是好事吗？”
　　这件事要单独论了。三桑无枝想，她也见过几只太岁，有些觉得变得像人不好，有些不觉得。他要自己走过一程又一程，才能做出自己的决定。比起这些，三桑无枝扯了扯他的衣袖：“太岁应该有自己的身体的才对。你为什么是用土做的身体？”
　　云霒掸了掸身上的土：“现在好像不用了。我不想吃东西。”三桑无枝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你没吃过人？”
　　云霒嗯了一声：“人很好。为什么要吃人？”三桑无枝哦了一声。对于这只笨笨的初生太岁来说，变成人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亦是最好的报答。变成一个人以后，被吃掉的太岁会是什么味道呢？三桑无枝搓了搓手，说不上来是期待还是唏嘘：“这里好冷呀！也好干！到处都没有水，也没有草木。都冷到河川都冻起来了！”
　　云霒倒是习以为常：“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宛洛城就是这样了。说起来今年的确是挺冷的。因为下的雪太大了，死了挺多人的。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虽然他身上也没有温度，但三桑无枝还是坐得离他近了一点：“我出生的地方在整个大陆的南边。走到密林的尽头，那里能够看见不远处的海。还有一些树一开始就长在水里。我的故乡永远在没完没了地下雨，或许是今天吹过来的风不一样，又或许是今天的云比较厚，总之，雨水会落下的。白天出太阳，晚上就下大雨，变幻莫测。许多人类部落用来祭祀的都是鱼，靠近河流的地方，人类划着船靠近祭坛。他们唱的歌谣总是与雨有关的。下过雨之后，山上都是青白颜色的雾气，那个时候很舒服，我很喜欢。”
　　云霒感觉很新奇，但他发现三桑无枝坐过来以后又默默挪远：“这样啊。那你们有出太阳的时候吗？”
　　三桑无枝把他拽过来：“当然有啦，不过我的故乡树林很广阔，阳光总是落不下来。出太阳的时候就是人类祭祀的日子。他们会把处理好的鱼肉，收集到的果实都放在祭祀的台阶上，一大群围着跳舞。不过祭典很快的，久了东西就会腐烂。给我的东西也要抓紧时间吃掉。很冷诶！靠我近一点！”
　　云霒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傻子一样：“太岁身上又没有温度。我还以为你很懂呢。”
　　三桑无枝无辜地眨巴眨巴眼：“可是你身上泥土的气味很舒服啊。我很喜欢，我好歹是一棵树呢。快点过来。”云霒只好挪过来，跟她很近地靠在一起。三桑无枝顺便就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云霒对此有些意见，但奈何不了三桑无枝。他的乖顺让三桑无枝满意：“要不我们今天就睡一起吧。你这么软绵绵的，应该会很舒服。就护着我吧！三桑无枝大人不会亏待你的。”
　　云霒听到这话，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把三桑无枝卷了卷丢到了床上。三桑无枝大叫起来：“你能不能对别人态度好一点！”
　　“我看你是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云霒说，“虽然我们两个都不能算是人类。”
　　三桑无枝耸了耸肩：“你也知道啊。我是一个生病的家伙，受伤的家伙，你不能好好在我身边照顾我吗？帮人就应该要帮到底吧？”
　　云霒撇了撇嘴：“是这样吗？”
　　三桑无枝盯着天花板：“人好像是这样的。我也不上很懂，我们可以一起学怎么样像一个人一点。”
　　云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三桑无枝有点摸不着头脑。过了一会儿，他抱着自己简陋的被褥进到屋子里来了。三桑无枝一下坐起来：“你还是很好说话的嘛。果然就像是扶桑大人说的一样，你们这样的家伙是很心软，就跟人类一样。”　　
　　云霒挑了挑眉，不知道想说什么。三桑无枝也不在乎他说什么。对她来说这不是夸赞，因为这句话还有后半句——这样的家伙也像人一样有致命的弱点，杀死或伤害易如反掌。她暂时还不想伤害太岁，在他以云霒这个名字真正变成一个人之前。折腾一圈下来三桑无枝已经很困了，云霒和她挤在一起以后很快就睡着了。神树是不会做梦的，她不像太岁，本就是死去的念的化身，一直长久地凝望过去。太岁的身上的确也是没有温度的，也没有呼吸，能够听见的只有三桑无枝自己的声音。可是无论过去多少年，三桑无枝就是会想起这些，即使一切已经被改换，消失在历史之中。
　　大概是因为这个世上只有我们是一样的。太岁和神树，非人的长生之物。岁月是折磨我们的丝线一样的刀刃，缓缓割开皮肉。半梦半醒之间，三桑无枝问自己，真的要杀了他吗？即使不是自己的同类，可如果他死了，这世上就剩自己一个人非人的异族了。这样也要杀了他吗？
　　当然。
　　三桑无枝眨了眨眼，很快又不问自己了。她从梦中醒来，缓缓坐了起来。她浑身都是冷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势。另一边的云霒也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灯笼一样。三桑无枝看回去：“怎么你也没有睡？”
　　“我睡了一觉醒了。”云霒打了个哈欠，“然后你就爬起来了。”
　　三桑无枝又躺回去：“好冷啊。我不太习惯。”云霒背过身去：“我就说我不应该跟你一起睡，我明天去弄一点柴火回来吧。”三桑无枝和他背靠背：“好啊。”
　　没人再说话，他们又再度沉入梦乡，即使都不会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