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一年的冬日发生的故事，但每年的冬日，都会发生类似的故事。诗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而对于某些无法死去的家伙而言，人与花也并无不同。
　　城里下了好大的雪。积雪厚厚一层，将天地一切染成雪白霜颜色。战火的颜色被盖去，残旧的屋檐与繁华的宅邸在雪中也并无不同。年复一年，山河如旧，容貌如旧。云从一如既往的噩梦中苏醒，屋里的炭已经烧完。原本屋子里没有炭火，应当是终于有人觉得冷，半夜点起来。云随便披了件披风出来，屋子里空无一人，刀还挂在墙上。他出到廊下，看着檐角风铃上浅浅的白色，算了算时间后感慨：“差不多是时候过年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在院子另一头堆雪人的黑太岁转过头来，顺手把一个雪球砸到他身上。云也不客气，很快弄出来一个雪球砸回去。两个人很快在院子里打起来，直到要碰到黑太岁堆出来的雪人，他才大叫起来：“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不要碰坏白！”
　　云放下手里的巨大雪球，看着那个和黑太岁勉强算是神似的雪人：“这个哪里像白？”黑太岁气鼓鼓地说：“白就是这样的！白色的，很好看。和我不一样的白色。她总是在哭，这个我做出来的就是笑着的。她多笑一点才好。是不是我们把白带回来以后，她就不会哭了？”
　　云没有回答，只是理了理头发上的雪：“也许吧。不要想着白了，想想其他事情吧。既然快到日子，李野估计是出去准备过年的东西了，我们要不要也跟着准备一点？”
　　黑太岁不解地咂咂嘴：“人才过年这种玩意儿。他们除的岁不就是我们？你为什么要自己弄死自己？多晦气。”
　　“我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晦气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人除的岁是一些可恶的兽。我们可不是那样的东西。你要是非这么觉得，也不是不可以。”云好声好气给他解释，“我们到底是因为人生出来的东西，想要更好呆在人群之中，做人类会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的？”
　　黑太岁泼他一身雪：“我不要！李野是人，过年也就算了，你不是人也要过年！人类总是放那个吵吵的东西，烦死了！”云去揪他的耳朵：“我说过就过！我还要买爆竹在院子里放个够！把你平时去摆摊赚的钱都交出来！”黑太岁宁死不从，于是两个人又在雪地里打起来，最后依旧以黑太岁保护雪人收场。李野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他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内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头看着云：“大人，您和黑太岁又打起来了？”
　　黑太岁像是野兽一样甩干净了身上的雪。云理了理头发上的雪：“下雪打雪仗有什么不对？偶尔玩闹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好。”
　　李野脸上露出一点感慨的神色：“我想起旧时还在天东的时候，也会和阿篁如此做。阿篁很喜欢下雪，不周城雪少，有那么深的积雪更是难。后来到了宛洛，下雪的时日多了，就喜欢不起来了。之后阿篁在北地受了伤，就更喜欢不起雪来了。”
　　云没有接话，黑太岁说：“我知道你说的那个阿篁，她和白在一起。她可不可以把白带回来啊？你说得那么好，能不能去说给她？”
　　“要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这事就能了了，他也不会求到我们这里了。”云淡淡道，“堆你的雪人去，那个雪人歪了，手不像白了。”
　　黑太岁眼里雪人最要紧，闻言立刻去修补，边修补边说：“我又不喜欢人，为什么要守人的习俗？是你喜欢人。虽然我们也差不多，但该分也要分。这里是我的地方，我不答应。”
　　云相当中肯地无视了他的意见：“人是有爱有恨的，你空有恨，当然如此觉得了。李野，别管他，过年还要再准备什么？”
　　李野看黑太岁，黑太岁不满地叫起来：“你有那么喜欢人吗？”云反问他：“那当太岁有什么好的？做太岁还不如做尸体呢！尸体不会闭上眼睛就看见那样的景色，也不会痛。白每天都很难受很难受，你比我更清楚她是什么情况。”
　　黑太岁不说话了。云冷哼一声：“长生不死，可笑！总有一天我要向三桑无枝报仇。别管他，李野，你采买好了吗？”
　　李野这才给他看袋子里的东西：“只是买了一点桃符红纸，想着两位并不需要吃食，我也吃不出味道，所以没有准备。要买一些么？”
　　黑太岁探出头来：“过年有糖吃？那还是过年吧。”云看着他手里的红纸：“得买吧。有点吃的这家伙不闹。我知道这个，人觉得能够驱邪招福。对我们这些没用，你想写就写吧。那家伙根本就不会写字，写得像狗爬一样的，彩头也不好。桃符挂在门口就好嘛？”
　　李野点头，黑太岁听见骂他的话，又弄了一个雪球砸向云太岁：“谁说的！我之前摆摊，那些人都说我的字可漂亮了！”云作势要砸雪人，黑太岁赶忙拦在雪人前面，他才放下雪球。李野笑起来：“还真是孩子心性。您就饶他一马吧。”
　　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太岁本来就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东西，要真是聪明，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李野看了一眼还在堆雪人的黑太岁，又看云：“稚子之言也是可贵。两位诞生与苦恨仇海，却能有这样的心性，李某着实佩服。”
　　云抖干净身上的雪：“还是做人好，我要是有下辈子，一定要做人。很可惜没这种事。我跟你上街买些东西吃吧。你补好你的雪人，不要出门乱跑，知道没有？”黑太岁看了他一眼：“你要给我买糖，我要吃那个酥糖，还要和白一样的糖人面人。”
　　云伸出手来：“还给你买肉。钱呢，拿出来？”黑太岁乖乖交出自己的小金库。云数了数钱：“走。你看家。回来能补好？”
　　黑太岁点头：“肯定能！”云示意李野可以出发了。两人一起走在街道上，不少人看只穿了一件单薄外衫的云。云对他们的视线毫不在乎。李野小声提醒他：“您穿得太单薄了。冬日在外，还是寻常打扮好些。”
　　云摇头：“就当作是我没钱吧。我没什么感觉，冷热也都无所谓。你怕冷？我看屋里点了火，知觉恢复了？”李野想了想：“是黑太岁嫌冷，叫我给他点火。不知道是不是年岁久了，稍微有了些感觉。”
　　云没有任何表情：“你有感觉只说明一件事，这世道要更乱了。太岁就是这样的东西。金顶派越来越猖獗了，周鄞公主之宝……呵呵，无法想象那些知道真相的人类会露出何等丑态。”
　　“人为利所驱。”李野说，“空是一座坟墓又如何？陪葬也少不了的。他们总是能说服自己的。”
　　云没有继续接话，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街上来往的人群，看他们手里都拿着什么。时移世易，云的语言都快变成了古语，云的太岁也无法听懂人们所言。就连路上的字，他都快要不认识了。云费劲地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路边的人说的是其他地方的方言。不由得羡慕起一种叫谶、和他是亲戚的妖怪。据说他们由识而生，没有肉身，可以听懂人类的所有语言，认识所有文字。云想明白还得费劲学。他挤在人堆里听了半天终于听出来这群人在斗虫，觉得没劲立刻挤出人群溜了。李野在一边等着他：“而今乱世，这里倒是还挺热闹。也能够逛好一会儿。”
　　云闻了闻：“好歹是北唐的都城，这几年不打仗，热闹些也合乎常理。”李野换了个话题：“您打算购置些什么？我看您把黑太岁这一整年的家当都掏出来了想，必是要买大件的东西？”
　　这个问题把云给问住了。他只是单纯觉得不能没钱，所以才都带了出来。该买的李野好像都买了，除了并不太需要的的吃食。他仔细想了一会儿：“糖饼……？这时候还有柿子、柿饼吗？我想吃柿饼。我比较喜欢那个。”
　　李野不太关心这些：“或许需要找一下，不知道有没有。您很喜欢吃柿子。”云点头：“柿子有味道。有一种独特的口感，我很喜欢。”
　　人类管那种味道叫做涩味，三桑无枝这么说，云想。大抵也是因为相反吧，人类讨厌的东西是年轻的太岁在过往之中为数不多的滋味。想得有些远了。云的余光可以看见李野盯着他，不知道现在思量什么。云没有猜人类心思的本事：“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李野斟酌了一会儿，抛出一个很泛的疑问：“您看着并不自由，也不快乐。至少金顶派的叙述之中，聿星大神无所不能。”
　　云觉得他肯定是隐瞒了，不过也懒得深究，淡淡道：“人求长生，我这种非人的污秽物求死，不同是理所应当。太岁有什么好的，太岁连尸体都不如。”
　　李野宽慰他：“话虽如此，您本心与人无异，不该太过苛责自己。那不过是一时……您也只是被她嘴里的故事蒙骗了而已。错的是包藏祸心的三桑无枝，而非无辜者。”
　　“不，只有蠢货才会相信这种故事。”云冷冷道，“骨头都没有的蠢货。”
　　李野叹了几次气，显然，他很想说什么。云扫一眼就清楚。无论说不说出来，人都是这样，信了别人话的太岁也都是这样。云决定劝劝他。可是云霒劝不了太岁，所以剩下来的云也说服不了李野。眼前的惨状也与自己有关，四方战乱，复苏兴盛的金顶派。云发誓自己把头割下来吓人类皇帝玩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一天。太岁并非无辜。他颇为无奈地说：“我只是觉得很无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我不恨人类，所以变不了灾厄。反倒是人类利用我满足他们的野心，变成比我更大的祸患。很可笑吧？”
　　李野摇头劝阻他：“大人，莫要自伤。”
　　“我们是因为人类而生的，所以不会变成野兽。黑也只是看起来野蛮而已。它只是能够表现恨而已。我会在我死之前解决这一切，因为太岁而生的一切。”云看见了自己最喜欢的柿饼，放弃和他纠结这个问题，“看，柿饼。买一点回去吧。”
　　李野点头答应。云高高兴兴捡了一斤左右让他付钱。虽然甜腻的柿饼太岁吃不出味道，但也足够他高兴。店家用油纸包好递给云。云接过柿饼，终于有了一点年节的喜悦。年节可以吃自己喜欢的东西，与自己的亲人相聚。他转身要走，又有人擦肩而过，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响起：“老板，半斤柿饼包起来带走。”
　　云听到这个声音，瞳孔像是被威胁到的野兽一样收缩。他不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声音，但身体有了反应，只能证明这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三桑无枝制造出来用于杀死自己，名为苇原之主的某个人类。她受尽了千万年的苦难与垂死，在一道道轮回的修行之中抵达了“法”，成为三桑无枝和人类的基石。世界上有三种东西能够杀死太岁，一是手握“法”的存在，二是其他的太岁，三是自己。云暂时无法死去，也必须在报仇以后死去。太岁先要杀掉三桑无枝，云霒才会杀掉太岁。不论是三桑无枝还是太岁，都需要言灵·苇原。
　　不过时机不对。苇原之主已经随着三桑无枝的言灵消失了才对。看来和他想的一样，苇原之主是从“未来”回到“过去”，见证一切以后成为三桑无枝的基石的。他在金顶派与须臾堂的交锋之中诞生，也在三桑无枝与太岁的战场上死去。云飞速思考着对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三桑无枝说这个言灵可以用两次，一是她需要的时候，二是苇原之主所在的时间。应该是后者。那自己会再死一次么？云甩了甩头，回过神来女人已经离开了。李野当然发现了他的异状：“大人？”
　　云的眼睛一瞬间恢复正常，他把柿饼揣进怀里：“你的错觉，我们回去吧。”他揉了揉太阳穴，实则开始了自己的动作。太岁是只有***的妖怪，云高级点，还有意识。对于更厉害的太岁来说，分出一点念头来读取记录是很容易的，多亏金顶派的福，城里有太岁的人不少，依靠他们知道一些信息也很容易——有一个特别的家伙。云眼神微微一变。
　　苇原之主找到了，她从更为久远的未来抵达这里，看来那时候是他的死期。连同苇原之主一起抵达这里的自然有她的搭档，对方身上有白太岁。这是云没有想到的。这就不是云应该直接露面的环节了，打发黑太岁去更简单。自己只要在家里啃啃柿饼，和那两个小家伙聊聊天就好。李野看着还是很困惑，云决定也给他找点事情做：“我觉得家里还需要一些东西。比如说猪肉，还有炊具。我要先回去，你方便去置办一点么？”
　　李野一看便知他有别的事情要做：“好的，大人。”失去了李野的约束，云化作一缕纤细的影子，眨眼间就带着柿饼回到家了。他毫不客气地把还在玩雪人的黑太岁拎起来：“黑，给我进金顶派去确认一点事情。找两个人，那两个家伙从须臾堂来，其中一个身上有白太岁。我想你肯定能找见的。”
　　黑太岁听见白太岁，立刻打开了开关：“我马上去办！”云话音刚落他就不见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黑太岁和白太岁都是他自己，传递一些消息很方便。云到屋子里收拾出一个舒服的角落，打开柿饼开始吃。虽然吃不出味道，但舌头上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在吃东西。尽管那只是微不足道的感觉。
　　云吃到第三个柿饼，黑太岁找到了要找的人并且想要提前动手解决掉对方。这便是云霒和太岁的分歧。云霒想死，太岁想活。没有太岁能够忤逆他的意志，把黑太岁拽回来很容易。不过有一点小小的问题而已。云把第四个柿饼塞到嘴里，才去应付气得上蹿下跳的黑太岁：“为什么你不让我咬死那个家伙！杀了她我们就不用死了！而且也都是因为她我和白才会诞生的，就应该杀掉她才对！”
　　云摁住他，对他的意见表示了漠视。他可以确定对方和杀掉自己的不是同一个苇原之主，从更遥远的未来抵达的是对方的继任者。苇原的轮转中，这里是某个起点。杀死自己的家伙起点是此处，这是他和自己继任者的交汇，三桑无枝有意而为之。这样看来，另外一个倒霉的人类也是三桑无枝做的手脚。黑太岁被摁着脑袋动也动不得，只能在地上打滚。云又好气又好笑。提着东西回来的李野看着他们两翻天覆地，不知道该怎么劝。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你买炭火了吗？”
　　李野检查了一下：“是有的。我先进去布置吧。”云点点头。黑太岁还在地上躺着转圈圈，云叹了口气：“不要闹了，有劲没处使的话你可以把金顶派的人全都吃掉，反正你也很讨厌他们。”
　　黑太岁接受了这个提议，爬起来不闹了：“对。金顶派的人贪婪又歹毒，那个教主闻起来有风干了很久的臭味，很恶心。还是李野稍微好一点，北唐的皇帝又蠢又讨厌。”
　　云看了一眼屋里的李野：“如果他还是皇帝，也是想从我们身上扒一块肉下来的。恶心也得把金顶派的教主吃掉。不杀了他，金顶派还会再复生霍乱天下，到时候又吃不完。”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我很饿，我要吃很多很多人。”黑太岁说，“霍乱天下听起来就是太岁做的事情。你说得好像很不好，不好吗？”
　　云懒得理他，把他拎进屋子里，把剩下的柿饼分给他。黑太岁吃了东西安静了许多，果然还是不能闲下来。安抚了黑太岁以后云去帮忙清理灶台和点火。李野示意他可以回去。云摇头：“很小的时候我就在这种地方偷吃、帮忙。习惯了。”
　　李野看着他堆砌灶台：“是吗？您真的很像是……纯粹的一个人。”云抬起头想了一会儿，说：“是你把太岁想得太复杂了。”
　　两个人捣鼓了一下午，到了天黑才终于把火锅端上桌。李野闻了一下味道：“还不错。两位忙完了就先吃饭吧。不用等到天黑的。”
　　黑太岁抓起筷子立刻坐下：“还有这种规矩。”云比较关心别的事情：“阆都会有烟火吗？”
　　“现在打仗，可能没有了。这几日都城又死人了。据说和金顶派有关系。”李野试探性地问，“您知道这件事吗？”
　　云嗯了一声：“我去看过了，事情不是那么大。”黑太岁立刻不满地抗议：“谁说的！苇原之主都露面了，事情还不大？”
　　李野没听过这个名字，听后微微一愣。云横了一眼黑太岁，黑太岁张牙舞爪，表示要一报还一报。云自有办法治他。他把火锅端上桌点火：“吃这个事大还是杀苇原之主事大？”
　　黑太岁大叫道：“你不帮我？！”云指了指火锅：“这个事大。”黑太岁勉为其难坐来下来，看着咕噜咕噜沸腾的锅。黑太岁被哄住了，云也不打算和李野解释，只是吩咐他可以自己烫菜吃了。吃的东西很快堵住了黑太岁的嘴。他信心满满开始顺着年节的话题往下说：“今年我们去把白抢回来，然后把人间搅个天翻地覆，再轰轰烈烈地死！”
　　云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夹菜，黑太岁意识到云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以后带着期冀看他：“……我们会把人间搅个天翻地覆的，对吧？”
　　云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我们会找三桑无枝报仇，然后把白带回来的。吃你的饭！”黑太岁抱头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有这么喜欢人吗！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那么多啊！”
　　云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夹青菜：“我和三桑无枝有仇，和人又没有仇，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对人来说，我们还干过很多坏事。所以我不想毁掉人间。你为什么要把人间搅得天翻地覆？”
　　黑太岁歪头想了想，说：“因为人要吃太岁，人坏，所以我要杀掉人。就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割白的肉，所以白才天天哭。总之人不好。是你说的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所以我们应该和那些要割我们肉的家伙报仇。”
　　“三桑无枝就是带头割你肉的家伙，我们光找三桑无枝报仇不就好了？”云从锅里捞起来一片肉放在他碗里，“你没道理。”
　　黑太岁看见肉默默坐回来，把碗里的东西全都倒进嘴里。他吐着热气嘶哈嘶哈，口齿不清地问李野：“那你呢？你要和我一起把人间弄得天翻地覆乱七八糟吗？你那群不争气的子孙后代把祖宗基业都败完了，你要去把他们杀了，然后自己当皇帝吗？”
　　这个问题显然把李野问住了：“这……？”黑太岁看看云，又看看李野，在他们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把嘴里的东西一咽，干嚎起来：“你们欺负我，一个两个都欺负我！白也不答应，真过分！人就是有错的，没有错为什么有我们！”
　　云白了他一眼：“我都把肉让给你了，你竟然说我欺负你？”黑太岁看着自己的碗陷入思考，李野又充当和事佬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他才放弃追究这个问题：“好吧。你就是我，你说了我就信了。不管你是不是骗我的，我都信。”
　　云嗯了一声，这个话题暂且过去。下一个更要命，黑太岁直勾勾盯着他：“三桑无枝呢？你一定会杀了三桑无枝的，对吧？你已经跟那女人彻底撇清关系了的对吧！”
　　云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沉默有效代替了他的回答。黑太岁饭也不吃了，伸出手来拼命摇晃他，像是要把他摇醒一样：“你不会还喜欢三桑无枝那家伙吧？！”
　　云被摇得头昏眼花，掐了黑太岁一把，黑太岁下意识咬了他一口，也总算是停手。云叹气：“你说呢？”
　　显然不需要回答，黑太岁大叫起来：“不是，为什么啊？！”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贱，明明那家伙是那样的东西，我依旧难以变改。”
　　黑太岁一下蔫巴了。云把他捞起来，塞回他的位子上又给他塞了一筷子肉。吃到东西的黑太岁脸色缓和了一点，又重新开始扒饭。云也示意李野多吃点，不要管他们正常吵架。李野无奈地给他们一人斟了一杯酒：“喝点暖身子的东西吧。”
　　云对人的饮料没什么反应，但黑太岁好奇心就很重了。平时云和李野都不让他碰，他端着酒杯转啊转，看着像要把整个杯子吃下去一样。云看他转了半天干脆揪住他的后颈，把酒直接倒进他嘴里。黑太岁砸吧砸吧嘴回味了一会儿，得出自己的结论：“没味道，但是很呛。我还要！”
　　李野闻言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次黑太岁自己喝。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说你不应该给他喝。喝起来没味道但有些特殊的感觉，就会一直喝。喝到整座城不剩一滴酒就要去啃粮仓了。”李野笑着给他也倒了一杯酒：“今天过年，喝一点点也是没什么的。”
　　云默不作声，看着黑太岁把一整坛子酒都喝掉以后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他们来到这里了，他一下放下碗筷站起来：“我要出去一会儿，有事要做。”
　　黑太岁吸吸鼻子，猛地站起身来：“我闻到了，我也要去！”云示意李野拉住黑太岁。这家伙还没有到现身的时候。他轻巧地落入影中。寻着白太岁的味道和另一股不可忽视的气味，云很快在靠近城门的地方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她有一双独一无二的蓝紫色眼睛——或者说唯二。女人身边跟着一个男人，他的右手上是白太岁的印痕。两人并未发现暗处窥探的太岁，只是商讨着什么。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在讨论金顶派的事情。既然和自己算是有关系，就不得不现身了。这样想着，云从影中浮现。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女人亮出自己身上的武器：“你是什么人？！”
　　“金顶派啊。”云歪头，“好像和我有那么一点关系。你们是须臾堂的家伙？”
　　女人一下拔剑，云虽然对她很感兴趣，但她身后的那个男人更好解决。他动了动手指，对方的右手跟不受控制一般被抬起来，苍白的部分几乎要破开血肉而出。女人吓了一跳，直接砍向云。云轻而易举躲过，随后隔空抓住男人的手。令人意外的是，这东西不存在任何可介入的媒点！云有点吃惊，还是迅速掐灭了那块肉上的生机。他也知道了这是他们轮回的一环。这里的轮回？不想死的究竟是谁？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想知道所谓的真相。就在他仔细读取记忆的时候。男人摆脱他的限制后立刻打了个手势，女人和他一起后退，他问云：“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回忆，对于太岁来说都是瞬息之间的故事。只要知晓就够用了。云双手环胸：“给三桑无枝找麻烦的人。看来她还没有那么快成功，作为其中一个环节的节点，你们还可以活一段时间？”
　　女人眼神一凛，一剑向云刺来，她这个时候还不具备任何限制云的能力。云轻巧地沉入影中，躲过了她一击。女人失去了他的踪迹，转身看自己的搭档。男人摇头。两人又搜寻了一下，方才离开。云漂浮在影中，也折返回自己的住所。李野在屋里收拾碗筷，蹲在雪人旁边的黑太岁问：“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云回答：“那两个家伙身上已经有了三桑无枝的暗手，去添点乱就行。但为什么完全干涉不了……是因为苇原吗？”
　　黑太岁似懂非懂，云这才注意到他的动作：“你在和雪人聊天？”黑太岁嘿嘿笑起来：“白很喜欢。”云愣了一下，有些无奈：“我教你的分念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那我不管。”黑太岁说，“你教我的我怎么用是我的事。”
　　云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看着他乐呵呵地根据“白太岁”的要求调整那个雪人。无论是黑太岁还是白太岁，都只有一个念头。分出来的那一念于他们而言，真是彼此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云抬起头来。白太岁已经被封入宿主之中，三桑无枝也暂时失去了踪迹。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呢？
　　一片雪花落到鼻尖上，打乱了他的思绪。云眯起眼睛，看见黑色的夜空之中落下一片又一片的雪花。如骤雨纷纷。云伸手问接住一片雪，他没有体温，所以它们并未融化。他随手将雪洒落在地上，转头看黑太岁：“黑，你说后面还会下雪吗？”
　　黑太岁还在和他的得意之作聊天，被点到以后莫名其妙：“下不下都一样，怎么了。”
　　云抓了一把雪放在嘴里，泥土和冰霜的味道并不好，但他不在乎：“没什么，今年比较冷，跟我出生的那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