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奴用尽浑身力气挣开梁王，快步上前，将琼桦搀扶起来，“你没事吧。”
　　琼桦道：“没事。”
　　月奴道：“王爷，陈辞已经死了，我们谁都不是陈辞的替身，您也该醒了。”
　　梁王耳畔反复回响着月奴这番话，陈辞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良久的死寂过后，梁王缓缓开口道：“本王知道他已经死了。”他抬眼，撇过挡在月奴身后琼桦，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纵然你们容貌再如何相像，你们都不是他。”
　　月奴：“既知如此，王爷又为何依旧执迷不悟？”
　　梁王深吸一口气，低低嗤笑一声：“呵，本王执迷不悟？本王将琼桦当作替身？”
　　“难道不是嘛？”月奴掏出金叶子对准自己脸，“王爷若喜欢草民这张脸，那草民现在就划了，王爷您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不想做你的王妃。”
　　梁王道：“收好你的金叶子吧，本王对你不感兴趣！”
　　月奴：“？？？”
　　梁王一把拉住琼桦，迫使他上前。
　　梁王目光沉沉，直直锁向琼桦，“琼桦，看着本王。”
　　琼桦缓缓抬头看向梁王。
　　梁王复述出三年前那一夜，曾对他说过的话：“琼桦，三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想的，你依旧觉得在本王眼里，你只是陈辞的替身。”
　　琼桦问道：“是，这三年来，王爷纳入府上的小君，哪一个不是照着陈辞的模样寻来的？王爷敢否认吗？”
　　梁王道：“是你这般想，本王便如你所愿好了。”
　　一旁的月奴听得一头雾水，他不好插手，于是退到树后偷听起来。
　　琼桦抬眼望他：“如我所愿，还是如王爷所愿。奴不反对王爷纳妾侍，奴认死理，王爷说只爱过我一个，可王爷却欺骗了我。”
　　“本王何时欺你？”梁王继续道：“本王从未在乎过你的出身，至于那间密室，你为什么非进不可？本王不想提他，何错之有？”
　　当年陈辞离世后，梁王曾一度沉沦颓废，整日将自己锁在那间密室内，困在过往回忆里无法脱身。
　　不曾拥有，谈何失去。
　　这间密室成了梁王不愿诉说地遗憾。
　　梁王在风月场遇见琼桦，尘封的心为琼桦再起涟漪。
　　梁王曾赤诚热烈爱过阿辞，可陈辞从未坚定选择过他。
　　他唯一瞒着琼桦的，便是自己曾有过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陈辞父亲因莫须有的罪下狱，他有无数次机会向梁王求救，可他没有。
　　陈辞为保全全族，只能在梁王跟陛下之间做出选择，思索再三他选择了陛下。
　　梁王查清事情原委后，懊恼过为什么陈辞的首选竟不是他，他能救陈辞全族也能救他。待他想明白后，便彻底走出旧日执念，后亲手封了那间密室。
　　梁王望着眼前泪眼婆娑、满心猜忌的琼桦，道出缘由，“本王是爱过陈辞，可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愿提、也不想提，是想彻底翻篇。你说本王不爱你，若我无心于你，又怎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纵容你所有心性脾气？”
　　立在一旁吃瓜的月奴心里撕拉一声。
　　这这这……梁王的白月光死了，但他不想说。
　　琼桦没读懂梁王的心思，反倒困在自我揣测之中执拗地以为，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陈辞的影子。
　　一个不张嘴，一个胡思乱想。
　　小说文诚不欺我。
　　不对，他们都没上帝视角，可恶，我也没有。
　　这件事告诉我们什么？
　　告诉我们— —莫负眼前心上人啊！
　　琼桦指责梁王将他送给赤獒的事，“可王爷，您都已经把奴弃了。”
　　梁王解释道：“本王当日便悔了，当即派了既白去救你？”
　　琼桦怔怔望着他，眼神变得空洞呆滞。他自始至终都对他抱有希望，直到王爷真的要将他送人，他轻轻摇头，“可王爷……”
　　琼桦后退几步，“我不爱你了。”
　　“求王爷，放我自由。”
　　“本王不放。”话音落，梁王直接打横抱起琼桦，转身便带人离去。
　　月奴发呆中，他好半晌才回过神，等回归神，俩人早已经走了。
　　“人呢？”他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呢喃：“唉，孽缘啊。”
　　＊
　　用完晚膳，月奴静静蹲坐在县令府朱漆大门中央，等着既白归来。
　　守门的侍卫见他身形单薄，不由心生善意，上前温声劝道：“公子，虽说已是开春，您还病着，不妨回屋等候。待既大人归来，小的第一时间通传您。”
　　月奴拢了拢微凉的衣袖，指尖轻轻搓着泛红的掌心，只淡淡摇头：“无妨，我在此等便好。”
　　此刻，既白安顿妥归来的百姓，又去了一趟县衙，将诸事一一禀报给邓齐。诸事落定，他却迟迟不肯回县令府，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长街之上。
　　他还在躲月奴。
　　夜色渐沉，月色浅浅洒落街巷。不知不觉间，他竟踱步至县令府门前。
　　不远处的月奴一眼便望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眸色瞬间亮起光亮，立刻起身，快步朝着他奔来，稳稳拦在他身前。
　　“老爷迟迟不归，原来是在外闲逛，打算往哪儿去？”
　　既白脚步一顿，看着眼前的人，轻声唤道：“月奴。”
　　月奴凝着他，“你又想躲着我，你是真的不想看见我嘛？”
　　既白心头一软，“我不是，”他岔开话题，“夜里冷，你怎么不多穿点。”
　　月奴伸手攥住他微凉的手掌，暖意顺着既白指尖蔓延而去，他弯眼笑道：“天确实寒，咱们回屋吧。”
　　二人并肩回到厢房，月奴又跑去小厨房忙活一番，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小心翼翼递到既白面前，眼里满是期待：“我亲手做的，老爷尝尝味道如何。”
　　既白看着碗中袅袅升腾的热气，“你还会下厨煮面。”
　　待既白慢条斯理吃完面，月奴方才缓缓开口，将白日里遭遇梁王的风波，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我见了梁王，一时慌了神，以为他要把我抢走。我当即掏出了金叶子，想着若是他执意刁难，我就刮花自己的脸，总之宁死不从。”
　　说到此处，月奴微微抬眸，学着梁王低沉淡漠的语调，绘声绘色地复述：“收起你的金叶子，本王对你毫无兴趣。”
　　话音落，他轻轻吐了口气，带着几分后怕与庆幸，笑道：“老爷你不知道，我当时当场就懵了，指尖都稳不住，差一点就真的划伤了自己的脸。”
　　既白有些不信，“主子他真这么说？”
　　月奴重重点头，“真的不能在真的，我发誓，绝无半句虚言，若是假的就让我……”
　　既白：“不用发誓，我信你。”
　　月奴抬手挽住既白的胳膊，“所以老爷，你不要再赶我走了，我这辈子赖定你了。”
　　既白不再隐瞒，将往日梁王屡次以自己相要挟、步步逼迫他的事，悉数告知了月奴。
　　听完所有原委，月奴鼻尖一酸，“原来老爷从前种种疏离，都是为了护我……”
　　既白抬手拭去月奴眼角泪水。
　　月奴道：“等老爷回京，便辞了暗卫的差事吧。刀口舔血、打打杀杀的日子太过凶险，我不愿你再涉险。往后我种菜养鸡，卖了换钱养你。”
　　这番纯粹又真挚的话，让既白露出久违的笑意，“你倒会打算，”他眼底满是温柔，“你家老爷还未落魄至此，我早前攒了一小箱金叶子，足够小半辈子度日。”
　　月奴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挠既白的咯吱窝，“好啊老爷！竟敢偷偷藏私房钱瞒着我！”
　　细碎的痒意席卷而来，既白避无可避，低低笑出声来，气息微乱：“哈哈，月奴，别闹了……我怕痒，这算不得私房钱。”
　　“我不管，老爷你要上交。”
　　烛火摇曳，暖意融融，细碎的笑声漫满整间厢房，月奴身上残余的药劲彻底散尽，四肢骤然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既白见状立刻收了笑意，拥着他一同躺卧在床榻上。
　　月奴依偎在既白怀中，“我这病，没三五年，怕是难以彻底痊愈了。”
　　既白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护在怀中，掌心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别胡思乱想，好好调养，总会痊愈。”
　　春光辗转，时日匆匆。
　　转瞬至四月十六，是梁王班师回朝的日子。
　　皇城之外，陛下亲率百官出城迎接，浩荡仪仗绵延长街，声势浩大。
　　待梁王与太子入宫，陛下下旨犒赏此番随行出征、屡立战功的将士，朝堂上下一片肃穆荣光。
　　诛杀赤獒乃是大功一件，顾而梁王将斩杀赤獒的功绩尽数归到了太子头上，以此抬高太子的声望。
　　满朝文武皆为太子喝彩，唯独二皇子黑着一张脸。
　　一众朝臣见状纷纷顺势进言，恳请陛下准许太子正式入朝听政、协理朝纲。陛下碍于众臣公论，亦念及太子此番劳苦功高，不便推脱，最终顺水推舟，应允了众人的请求。
　　皇城朝堂风波迭起，而市井小院却是一派安宁温情。
　　既白将月奴送回了家。
　　月奴推搡既白，“你要忙就去忙，我认得路。”
　　既白道：“不行，我亲眼送你到家才行。”
　　守在院中的石头远远望见二人归来，连忙快步上前迎上，熟稔地接过既白手中的行囊，眉眼带笑，高声道：“老爷、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嗯，我们回来了。”
　　此前归程途中，月奴便特意叮嘱过既白，提前写信告知石头自己已然痊愈、能够正常言语，免得久未开口说话，骤然出声反倒吓着这憨厚的少年。
　　可即便早有铺垫，当真听见月奴清晰温润的话音，石头依旧满眼惊喜。
　　月奴询问他小鸡仔，“我不在家这些时日，那些小鸡仔养的如何了？”
　　石头立刻挺直身子，回道：“夫人放心，全都养得好好的，膘肥体壮，一只都没折损！”
　　“那就好。”月奴眼含笑意，当即拍板，“今晚便宰一只吃鸡。”
　　一旁的既白闻言，立刻出言阻拦，“鸡汤温补太盛，你如今身子虚弱，尚受不住大补之物。石头，不许杀鸡。”
　　月奴立刻转头看向他，“我就要吃！”
　　“不许，”既白寸步不让。
　　“我就要！”月奴梗着脖子，执意不肯退让。
　　站在中间的石头左右看看，看着对视僵持的二人，无奈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这……老爷、夫人，小的到底该听谁的呀？”
　　下一瞬，两道音色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声音齐齐响起，“听我的！”
　　僵持许久，在既白好言相劝下，月奴这才就此作罢。
　　石头看的一愣一愣的，他认识的既白何曾这样过。
　　嘱咐完石头，既白逐一奔走，将一众殉职暗卫的遗物，亲手送归各位逝者的亲人手中。
　　他挨家递送，事事周全，最后来到了末一户人家门前。
　　既白抬手，轻轻叩响了木门。
　　开门的是一名在王府同当差的暗卫，见来人是既白，面露讶异，拱手问道：“既大人，您怎么来了？”
　　既白轻声道：“这是落缺的遗物。他临终前嘱托我，务必替他送给……”
　　屋内正静静等候的姑娘听见门外敲门声，从睡梦中惊醒，快步走了出来，“是落缺哥哥回来了吗？”
　　身侧的暗卫兄长面色一痛，连忙侧身阻拦，急声轻喝：“你快回房去！”
　　姑娘不肯依从，心底的期盼支撑着她挣脱兄长的阻拦，踉跄着快步冲到既白身前，满眼都是等待答案的恳切。
　　既白垂眸望去，只见那姑娘眼眶通红，眼尾泪痕未干，分明早已暗自哭过数回。
　　“这是我从落缺身上寻到的一支发簪，是他留给你的遗物。”
　　说着，他将那支保存完好的素色发簪，轻轻递了过去。
　　那姑娘颤抖着伸手接过，一遍又一遍问着质问着既白，“你骗我，你骗我，落缺哥哥怎么会死，他这么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