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后，东宫之内，太子在屋中来回踱步。
　　“这是月奴跟琼桦的功绩，皇叔，你行事未免太过不厚道，为何事先不与孤商议。”
　　梁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淡然：“本王此举，亦是为了你着想。手握着实权，贱籍改良籍一事，还不是说办就办。”
　　太子脚步一顿，旋即落座，抬眸望向梁王：“皇叔，那皇叔妃的良籍，你便顺手替他办了便是。”
　　梁王抬眼，“办好了，好叫他离开本王？”
　　太子垂眸，声音压得极低，暗自嘀咕：“那还不是皇叔你自己作的死……”
　　次日，既白只身前往梁王府，躬身请辞。
　　“你也要走？”梁王此刻正在为琼桦绝食而苦恼。
　　既白略微点头，“恳请主子成全。”
　　雍凉一役，梁王麾下折损十几名暗卫。暗卫素来难养，既白不同，他曾是锦衣卫的人，自来了王府，交待给他的事从无差错，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主子的意思。
　　惜才心切之下，梁王也顾不得王侯体面，敛了神色道：“本王对月奴从无半分情意，你若为此事介怀，大可不必。”
　　既白摇头，“并非如此。属下只是不愿再过这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既白回想起那姑娘拿着落缺的遗物，哭的泣不成声、肝肠寸断的模样。他不由暗自思忖，若来日自己也殒命于凶险任务、沙场纷争，那他的月奴该怎么办。
　　梁王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惜，寻常百姓，民能斗的过官？
　　既白入梁王府时，签下的便是十年暗卫身契。
　　在景朝良籍之人，无需如贱籍一般订立终身奴仆契约，任职当差，只需与主家议定短期身契即可。
　　既白道：“属下曾立下十年契约，时至今日，尚有六年四月租期未满。主子只需列明赎身赔付之数，属下会尽数补齐，只求脱身离府，赎去此身契。”
　　梁王望着他执拗的模样，只得点破其中关键利害，沉声警示：“你一旦脱离王府，便再无王府荫蔽护佑。日后朝廷税粮、地方徭役，皆需全数承担，再无半分豁免余地。此间俗世奔波、生计艰辛，你可想好了？”
　　“属下想好了。”
　　梁王垂眸沉思片刻，终是松了口：“老实说，本王还挺不舍得你的，罢了，无需你赔付分毫。你既执意要走，本王准了。日后若是悔悟，便寻本王继续在府里当差。”
　　既白张口想回绝，梁王根本不给他说的机会，“别急着拒绝，就当是给月奴留个后路。”
　　梁王坚信既白撑不过多久便会回来。他起身直径走到既白跟前，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斩杀赤獒的功绩，本王私自归功于了太子。”
　　他稍作停顿，为既白剖析内里局势：“纵使本王据实上奏、为二人请功，月奴籍籍无名，而琼桦身份朝野尽知，我朝百官乃至陛下，皆不会采信一介贱民的功绩。倘若陛下当真深究，传月奴御前对证，你此生，恐怕与他怕再无相见之日。”
　　“本王会另行赐下月奴钱财锦缎，聊作补偿。”
　　说罢，梁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走吧。趁本王未改变主意，速速离去。”
　　既白重重伏身一拜，沉声谢道：“属下，谢主子周全成全。”
　　王府数名暗卫跟着既白回到住处，将梁王赏给月奴的金银锦缎一一抬入院中。
　　影随手掀开箱盖，伸手抚过料子，叹道：“主子此番赏你的东西着实丰厚。你瞧这两匹浮光锦，嫂子可真是好福气。”
　　既白闻言，再不藏着心事，对着一众同袍坦然开口：“各位兄弟，我也不瞒大家。五月初八，我便同月奴成婚，届时还望诸位赏光前来喝杯喜酒。”
　　话音刚落，月奴恰好从内屋走出来，正好听见这番话，不由得出声问道：“既白，我们不是早已成过亲了？”
　　既白转头望向他，“上一回太过仓促，连天地都未曾拜过，算不得正式大礼。”
　　月奴轻声应道：“倒也是，我们连合卺酒都未曾饮过。”
　　一众暗卫立时哄笑起来，团团围上前，目光落在月奴身上细细打量。
　　“说起来，我们还从未见过弟妹呢。”
　　“嫂子生得真好模样。”
　　“这般容貌，既白哥真是好福气。”
　　“你也太不仗义了，娶了天仙似的妻子，竟半点风声也不跟我们弟兄透。”
　　影伸手合上箱盖，一声长叹：“唉，不知我何时才能讨上一房媳妇。”
　　旁边一人打趣：“好好办事，尽心为主子效力，说不准主子便允你成家。”
　　影嗤了一声：“少胡说，主子哪里管我们成亲的事。银子攒够了，自然便能娶。”
　　一众暗卫心中皆有顾虑，干的是刀口舔血的差事，生怕哪天执行任务殒命，徒留妻儿孤苦无依，是以大多不愿娶妻。
　　“拾，你啥时候成婚，趁着既白没走，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拾道：“嗐，我啊，明日就成婚，明日不当值的兄弟都来，咱们不醉不归。”
　　“啊，明日我当值，哥哥你这喜酒能改日嘛！”
　　月奴被众人调笑得满面羞热。
　　既白上前一步，挡在月奴身前，笑道：“好了，我家夫人面皮薄，东西送到了，都散了回去吧。”
　　一众暗卫说笑一阵，便就此离去。
　　石头进来，将梁王所赐的金银锦缎尽数搬入书房收好。
　　既白携月奴回了内屋。
　　他心中藏着一桩事，几番踌躇，不知该如何同月奴开口说起功绩被转赠一事。
　　月奴瞧出他眉宇间心事重重，开口问道：“怎么，梁王不肯放我们脱身？”
　　既白道：“不是。”
　　月奴望着他：“那究竟是何事？你应过我，凡事都要据实相告，绝不相瞒。”
　　既白沉默片刻，抵不住月奴再三追问，终是缓缓道：“主子，将你斩杀赤獒的那桩功绩，转予了太子。”
　　月奴听罢，只淡淡应了一声。
　　既白本以为她会动怒发作，心中正暗自忐忑。
　　月奴平静问道：“如此说来，这些赏赐，便是梁王给我的补偿？那我与琼桦除却贱籍一事，又作何安排？”
　　既白不由得道：“我还当你会大发雷霆。”
　　换作现代，若是有人平白掠走自己的心血功劳，他早已勃然大怒。
　　可这是大景朝，一个百姓把赤獒弄死了，传出去，谁信，就算有人信。
　　那不就显得王爷太子和这群官差吃干饭。
　　月奴改变了历史轨迹，正想着未来史记要怎么写，这下他安心了。
　　月奴淡淡一笑：“还算梁王有良心，太子眼下正急需功绩傍身，这份功劳，给他便是。”
　　既白望着他，满心疼惜：将自己身子骨搞垮，不值。”
　　月奴道：“值，怎么会不值。其一，我救琼桦是因为不想他抢走老爷；其二，他跟咱们一样都是努力生活的人。”
　　另一边琳琅轩内，琼桦自被梁王强行从居安城带回之后，便一直闹着绝食抗争。
　　非黑立在屋内，朝着屋外高声劝道：“小君，今日小厨房做了您素来爱吃的八珍鸭、云腿莲子豆腐羹，还有炙羊肉，您多少用一些吧。”
　　琼桦手里扒拉着桌上菜肴，一边吃一边高声叫嚷：“不吃不吃！除非王爷肯放我离去！”
　　“小君切莫为难属下，您若是有半点差池，属下便是赔上万条性命，也担待不起。”
　　二人正拉扯劝说之际，梁王悄无声息走到琼桦身后，缓缓开口：“方才不是还说绝食不肯吃？”
　　琼桦冷不丁听见声音，手一抖，碗筷险些脱手摔落在地，猛地站起身来：“王爷！您怎么过来了？”
　　非黑见状，识趣躬身退出门外。
　　梁王走上前，抬手，替琼桦拭去嘴角沾着的油渍：“嘴上说着绝食，整整七日却这般吃法，也不怕伤了脾胃。”
　　琼桦偏过头去，嘴硬道：“唯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绝食。”
　　“本王会遣散王府其余小君，琼桦……”梁王道，“除贱籍的事别想，放你离开的念头，更别想。”
　　梁王不顾琼桦的奋力挣扎，强行将他抱至床榻之上，几下便褪尽了他身上的衣衫。
　　“你吃饱了，本王还未吃饱。”
　　＊
　　农历五月初八，黄道吉时，宜嫁娶，宜合欢。
　　既白院落之中，宾客满堂。
　　暗卫与近卫一众弟兄围坐在席前，手里捏着瓜子，目光灼灼，笑着望向堂中正在行成婚大礼的既白与月奴。
　　“真真是一对璧人！”
　　“这婚宴倒是别致得很。”
　　非黑奉琼桦之命前来道贺，迈步踏入院中，扬声问道：“我没来晚吧？”
　　“贤弟来得正好，并未误时，正要行拜堂大礼呢！”
　　众人目光落在他怀中抱着的小木箱上，有人开口问道：“你怀里这只小箱子，装的是什么？”
　　非黑应声答道：“这是小君托我送来，赠予嫂子的新婚贺礼。”
　　说罢，他将木箱轻轻搁在登记礼单的桌案之上。
　　月奴无亲无故，孑然一身；既白的亲友，也便只有王府里这群出生入死的弟兄。
　　二人商量过后，便决意婚事一切从简。
　　虽说是简办，既白却半点不愿委屈月奴。
　　他们的婚服，是京中顶尖裁缝连月赶制。梁王赏赐的浮光锦，既白毫不吝惜，尽数取来，为月奴裁作衣衫。
　　今日的宴席酒菜，更是早早便预定了天下第一楼的珍馐。月奴心中记挂着既白的一众弟兄，只盼着众人都能吃好喝好，尽兴而归。
　　石头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既白与月奴并肩而立，一身大红婚服交相辉映，二人齐齐躬身，向天地叩拜。
　　既白心底感念，感念上苍垂怜，让他得遇月奴。
　　月奴亦是满心虔诚，感恩天地馈赠，赐下这一段难得的良缘。
　　“二拜高堂。”
　　二人齐齐转身，对着父母与师父的墓碑深深叩下。
　　既白心神微颤，在心底默默低语：爹，娘，师父，孩儿今日，成亲了。
　　“夫夫对拜。”
　　既白与月奴再度转身，手中共牵一缕艳红绸带，两两相对，缓缓躬身行礼。
　　“这婚宴倒是别致得很。”
　　月奴眉眼含笑，“一堂缔约。”
　　既白望着眼前人，应声而和：“白首永携。”
　　洞房内，暖光映在窗户上，大红字的囍格外鲜亮。
　　月奴端端正正坐在床榻边。
　　院外的喧闹渐渐散去，既白送走一众嬉闹道贺的兄弟，拂去衣衫上零星的酒气与喜气，推门步入新房。
　　暖烛摇曳，红幔轻垂。
　　他执起精致玉挑，轻轻一挑，大红盖头悠悠飘落，落出一张温润清秀的面容。
　　月奴抬眸看向他，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眼底盛满细碎的温柔。
　　既白俯身靠近，宠溺道：“笑什么？”
　　月奴眼含笑意，轻声打趣：“案上的红枣、花生、桂圆，还是我们上次成婚余下的呢。”
　　话音刚落，既白微微俯身，低头吻落下来。
　　这一吻突如其来，温柔又缠绵，月奴猝不及防，下意识微微仰首承受。绵长的吻缠缠绵绵，良久，二人才缓缓分开。
　　月奴脸颊染满绯红，呼吸微促，轻轻拉着既白的衣袖，软声提醒：“礼数还没尽呢，我们该饮合卺酒了。”
　　既白气息微沉，“你身子尚未痊愈，还生着病，不宜饮酒。”
　　“今日是你我大婚的好日子，只饮一杯，不妨事的。”
　　既白拗不过她，终究无奈妥协。
　　他取过案上两只精致的白玉酒杯，斟上醇厚喜酒，将其中一杯递到月奴手中。
　　红烛映佳人，两人手臂相缠，交杯相抵，缓缓饮下杯中酒液。
　　清冽的酒意瞬间席卷四肢，后劲十足。月奴本就酒量浅得可怜，一杯入喉，瞬间头脑发沉，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迷蒙恍惚。
　　“这酒……也太上头了。”
　　一会儿功夫，月奴整个人晕晕沉沉，浑身发软。
　　既白这才恍然记起，月奴饮不得酒。
　　月奴勉力将酒杯轻轻搁在妆台之上，脚步虚浮地走向床榻，伸手抱起床头一只精致的小木匣。
　　他醉眼朦胧，好奇心正盛，软软道：“方才石头来说，这是琼桦特意送来的新婚贺礼，特意嘱咐要我们今夜亲自打开，我倒要看看，他送了什么稀罕物件。”
　　许是酒力上头，指尖无力，刚掀开匣盖，手微微一松，木匣应声落地。
　　“哐当”一声轻响，匣中物件尽数滚落一地。
　　琳琅细碎的瓶瓶罐罐间，还混着些稀奇古怪的别致物件。
　　月奴低头一看，瞬时瞳孔微怔，又羞又惊：“这、这是什么东西！”
　　另一边，既白正弯腰收拾案上酒杯，待他收拾妥当转身看来，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新奇玩意儿……
　　一夜红烛摇曳，成了两人此生最难忘的新婚良宵。
　　赶路途中，马车悠悠摇晃。
　　月奴趴在柔软的车褥上，想起昨夜种种，耳根依旧发烫，满心又羞又气，忍不住咬牙嘟囔：“该死的琼桦，净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一夜折腾过后，月奴足足在床上躺了七日才渐渐缓过来。
　　既白心中记挂他的身子，想起江南有一位隐世的神医，便决意带月奴南下江南静养养病。
　　京城至江南，路途遥远，乘马车需小半月光景。气温一日日燥热起来，暑热最是耗人元气，不宜长久赶路奔波。为免耽误月奴调养，决定整装启程南下。
　　石头非跟不可，临行前，家中宅院无人照拂，他们便将院子与小鸡托付给非黑代为看管。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月奴靠着软垫，怀里紧紧抱着一方软枕，满脸委屈恹恹的，小声叹道：“可惜了我和石头辛辛苦苦养的小鸡，自己一口都没能吃上。”
　　暮色沉沉，车马慢行，才走出京郊地界。
　　京外近郊立着一处断崖，崖边平坦的青石巨石，恰好能将京城全景尽收眼底。
　　既白吩咐车马停歇片刻，牵着月奴并肩坐在青石之上。
　　远处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檐下灯笼高挂，点点星火连成一片灯海，璀璨通明，极尽繁华。
　　月奴望着眼前盛景，满眼惊艳，轻声感慨：“原来京城的夜景这般好看。”
　　既白侧过头，目光越过漫天灯火，温柔落定在身侧佳人眉眼间，“从前独自看遍万家灯火，只觉寻常无趣。”
　　他轻轻拢住月奴微凉的手，“如今身边有你，这满城灯火，才算真正好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