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化六年，腊月二十三。
　　陈尚书携贺礼入梁王府献寿礼，梁王目光一扫，瞥见角落里独自斟茶静坐的俊俏公子。
　　“这位公子是谁府上的，本王怎么从未见过他。”
　　陈侍郎躬身回话：“回王爷，在角落里坐着的是下官犬子，他刚回京不懂规矩，王爷勿怪。”随即朝陈辞扬声示意，“庶子，还不上前，向王爷行礼问安。”
　　陈辞连忙起身，缓步至梁王身前，垂首一礼：“陈辞见过梁王。”
　　梁王只知晓陈尚书府中有位庶女，不知他还有一子。待寿宴散去，便令暗卫私下打探那日随陈侍郎前来的少年底细。
　　暗卫回禀：“这陈辞三岁时便随祖父远赴岭南，十余年间，陈侍郎始终未曾将他接回京城，一直寄养在江南。直至陈家祖父亡故，才容许他返京。此人回京方才一日，王爷自然不认得此人。”
　　寿宴后，梁王为军事忙的不可开交，也就淡忘了那位让他初见心动的少年公子。
　　平化七年，春三月。
　　平化帝偕梁王临国子学，于辟雍殿开讲授业。
　　这是梁王第二次见到陈辞。
　　一眼心动，再遇沦陷。
　　授业既毕，平化帝与梁王一前一后缓步而行。
　　平化帝忽然开口：“阿朔，这一个时辰，你怎的频频出神？”
　　梁王：“有么？”
　　平化帝长梁王七岁，正直而立之年。他轻笑一声：“想来你也留意到陈卿家那位公子了，陌上君子、温润如玉，江南水土果然养人。”
　　梁王从容作答：“陛下，那公子容貌气度确是出众。方才臣弟出神，是在思忖，该如何向他父亲陈侍郎，讨要今年的军饷。”
　　平化帝拍了拍梁王的肩膀，“户部拮据，这些日子，倒是难为你了。”
　　二人一路行至国子学门前，梁王亲自扶着平化帝，将他送入回宫的马车之中。
　　待车马驶远，梁王抬手抚向腰间，才发觉随身的玉坠已然不见，略一回想，料想是方才遗落在辟雍殿内了。
　　另一边，辟雍殿里。
　　一名学子低声吐槽：“陛下总算走了。就陛下那授课的本事，还过来训诫我等，论才学，远不及梁王殿下半分。”
　　“听闻如今整个景朝的大小事务，几乎全靠梁王殿下一手操持，咱们的陛下不根本就不理朝政，这皇位，说不定……”
　　旁边一人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神色紧张：“噤声！忘议陛下，你不要性命了？”
　　殿角，陈辞正低头收拾书卷。
　　他前座的男子转过身来，“师弟，我上次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做我的契弟，你落下整整一年的课业，我便尽数替你补上。”
　　陈辞不知契弟是做什么的，只知道应下此事，这位学哥便能免费辅导他课业。
　　陈辞抬眸看向身前之人，问道：“契弟是什么？”
　　那人随口搪塞道：“便是认我做义兄的意思。”
　　“我若应下做你的契弟，你真会替我补习课业？”
　　“自然当真。”
　　陈辞垂眸略一思忖，应声道：“好。”
　　那人见陈辞应允，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他唇角微勾，顺势抬手，触上少年的手背，“好弟弟……”
　　“好什么好！”
　　一声冷厉呵斥骤然响起。
　　是梁王来了。
　　那学子被吓得失了神色，连忙收回手，躬身作揖行礼：“学生见过王爷。”
　　陈辞怔住，一双澄澈的眸子呆呆地望着骤然闯入辟雍殿的梁王。
　　梁王目不斜视，径直从二人身侧走过，弯腰拾起落在屋角的玉佩，将玉佩稳稳系在腰间。
　　他缓步折返，停在陈辞身前。
　　“课业疑难，自可找学正请教。”梁王压低身子，附在他耳畔低声细说。
　　寥寥数语入耳，陈辞霎时面红耳赤，“多谢王爷提醒。”
　　梁王抬眼，冷冽的目光扫过那诓骗陈辞的学子，“诓骗师弟，绝非君子行径，本王记下了。本王若记得不错，你是兵部尚书家小公子吧。若是尚书大人教子无方，依照本王看，你也别走科举了，倒不如随本王入军营，好好磨一磨心性规矩。”
　　那人吓得双膝一软重重跪地，连连叩首求饶：“学生知错，学生真的知错了！学生实在不是习武的料子，求殿下看在家父薄面，高抬贵手，饶过学生这一回！”
　　陈辞见他是真的怕了，晾他日后也不敢，在对自己不该有的歪心思，于是替他求情道：王爷，算了吧，学生也没损失。”
　　梁王道：“你既替他求情，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学生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次日，梁王特意寻来，教导自己的国子学学正，专程入监，为陈辞单独课业补缺、悉心补习。
　　自那以后，梁王愈发频繁出入国子学，几乎三日一来、五日一至。每月至少四五次亲临辟雍殿，为一众学子答疑授课、点拨学业。
　　私下课业之余，陈辞但凡遇有不解经义、疑难课业，皆会登门请教梁王。
　　一来二去，二人愈发熟稔亲近。
　　国子学一众学子看在眼里，短短两月光景，每次都能瞧见梁王与陈辞相伴而行的身影。
　　盛暑渐临，京中热浪翻涌，国子学循旧例放夏月暑假。
　　陈辞在监中与梁王郑重作别，随后收拾行装，早早乘车回府。
　　“我父亲管的严，怕是出不来。”
　　“无妨，本王会去找你。”
　　陈府门前，少年萧追早已守在大门口，见马车停稳、快步奔上前，“表哥！表哥！我来投奔你了！”
　　陈辞下马车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道：“小追，你又挨姑父训斥了。”
　　“今年你倒是长高不少。”
　　十一岁的萧追仰着小脸，仰着头，晃着陈辞的衣袖不肯松手：“我今年都十一了！表哥，我不想读书，我想从军！”
　　“我已经被我爹赶出来了，横竖不回去了！我听闻表哥与梁王殿下交好，你帮帮我，替我引荐引荐好不好？”
　　萧追之父乃是当朝翰林修撰，寒窗半生，熬至年岁不小，也不过区区正六品闲职。
　　萧追语气满是不甘：“我爹当年是陛下钦点的状元，一把年纪了还是个正七品小官。我不愿一辈子跟爹一样，我要上阵杀敌，做驰骋疆场的大将军！”
　　陈辞打趣他道：“不做翰林，做个陛下身旁近臣的正四品做起居郎，正六品呢，我到觉得蛮不错的。”
　　萧追不高兴了，甩开陈辞的袖子，叉腰道：“表哥又打趣我，我不要。”
　　二人话音未落，陈府管家快步走出，躬身垂首：“大公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我爹，他找我做什么。”陈辞颔首随管家向内走去。
　　“老奴不知，公子去了，便知道了。”
　　管家拦住欲跟上前的萧追，和气劝道：“萧小公子，您暂且先去咱们大公子的潇湘溪苑等候吧。老奴瞧着老爷神色凝重，此番问话怕是要许久，大公子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萧追懂事点头：“我知晓了，陈伯。”
　　书房之内，气氛沉凝压抑。
　　陈侍郎面色铁青，抬手沉声命道：“跪下。”
　　陈辞依言屈膝：“父亲，儿子不知所犯何错？”
　　陈侍郎握着手中鸡毛掸子，指着他，气息起伏不定：“你可知今日早朝，陛下留我去御书房提起了你？！”
　　陈辞愈发不解：“朝堂国事万千，陛下何以特意提及儿子一介监生？”
　　陈侍郎气得来回踱步，“你跪下，我且问你，你近日，是不是跟梁王过从甚密？”
　　陈辞坦然应声：“是。梁王怜惜儿子课业薄弱，时常为儿子补习经义、点拨学业。”
　　陈侍郎微微一怔，见他神色坦荡、再无别话，喉间一阵发堵：“……便仅此而已？”
　　“不然父亲以为，还有什么？”
　　陈侍郎面色几番变幻，神色窘迫难言，半晌才咬牙出声：“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陛下说你与梁王……说你二人，有断袖……之癖！”
　　此言落下，陈辞神色未惊未慌，只淡淡反问：“陛下身居九五，不理朝堂庶务，反倒终日惦记一介学子私交，未免太过宽闲。”
　　陈侍郎气得胸口发闷，厉声喝道：“流言已入圣听！你即刻与梁王断了往来，断得干干净净，再不许私相往来！”
　　他气的从不是儿子心悦男子，而是 自家孩子容貌殊绝、风骨卓然，终是躲不过被帝王记挂在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陈辞三岁之时，曾有云游道士路过，断言此子风骨绝尘，本非凡尘俗物，命格太盛，极易为天运所夺。若想保全性命、安稳长大，便不可居于京城，需寄养江南故里，待到二十一岁渡过命劫，方能回京。
　　正因这句批语，陈辞自幼长在江南，远离京华纷争。
　　后来陈侍郎祖父离世，江南族中叔伯兄弟，皆因陈侍郎未曾徇私给他们安排官职，处处排挤刁难陈辞。万般无奈之下，陈侍郎才将儿子接回京城府邸。
　　可兜兜转转，还是没能躲过。
　　书房寂静无声。
　　片刻后，陈辞道：“断不了。是儿子先心悦梁王的。”
　　陈侍郎被他这句真话彻底激怒，扬手一掸，鸡毛掸子狠狠落在陈辞背上，厉声呵斥：“你断不断？！”
　　细韧的竹条抽在衣上，火辣辣的疼蔓延开来。
　　陈辞脊背挺直，咬牙隐忍，一字一句：“不断。”
　　“至死，亦不断。”
　　接连十数下抽打，陈侍郎手臂发酸，看着脊背挺直、宁死不屈的儿子，终是停了手，声音疲惫又冰冷：“那为父再问你，若是……你此生无缘科举、不得入仕，你断是不断？”
　　这话如惊雷当头劈下。
　　陈辞身子骤然一僵。
　　寒窗苦读数载，他毕生所愿便是凭科举入仕，这是他对已故祖父许下的诺言，是他一路走来唯一的执念。
　　陈侍郎道：“你要知道，男子若为男妻，那便不得入朝为官，你好生想清楚，是要私情，还是要你的前程仕途。”
　　不曾想陈辞回过神来，反倒抬眼回了父亲一句：“不如让梁王嫁入咱们陈府，如此儿子便能考科举了。”
　　陈侍郎闻言差点吐血，抄起鸡毛掸子，狠狠朝他后腰抽去。若不是一旁的小厮急忙上前劝架，陈辞的小命，今日就要丧在亲生父亲的鸡毛掸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