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桑旻以后两个人回到三苗八卫的小院。唐苍杳盯着院子里的枣树发呆。确认桑旻是活在当下的人类以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三桑无枝说过，穿越者是偶然，偶然发生的事件成为历史的基石，无疑是给意图改变的人递刀。时空管理局的铁律是由过去的人决定过去的事。如果某些事注定会发生，历史则会自己修补瑕疵。这是最麻烦的一种任务。反之，如果一切发生的事都是过去的某种必然，他们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静静等待一切发生就好。
　　那么，历史这边的事不用他操太多心。桑旻和李嘉郃只要不死，一切也就会顺利发展。利用职务之便，做到这两件事很简单。虽然虞震本身并不想这么做。但他不是虞震，而是唐苍杳，有一万个这样做的理由。为了三桑无枝的任务，为了和李诩讼报仇……他真的想和李诩讼报仇吗？
　　好像并不想，对于李诩讼的怨恨是从虞震那里承继的。被那样对待当然会有怨气，也应该有怨气。唐苍杳自己则没什么。对方要杀郁一荏，自己也拦下来了。这么看来该愧疚的反而是自己。毕竟是自己先答应的李诩讼。可惜天平那头的是三桑无枝，还有郁一荏。枣树沙沙晃动，唐苍杳听见虞巽在喊他：“阿震，我们要煮饭了。来帮忙吗？”
　　唐苍杳一下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抽身。看来虞巽是有话要和他说。话虽如此，古代的大锅饭一看就很有意思。唐苍杳想试着做好久了。他捞起袖子兴冲冲冲进厨房，虞巽没有着急叫他开始干活：“先去后院帮我提一桶水吧。阿坎在后面劈柴，要是不懂的就问他。阿兑去买盐了。”
　　唐苍杳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好老老实实去后院的井里提水。虞坎在一边劈柴，看他来提水也不是很意外：“好些了吗？”唐苍杳点头，他又继续做自己的。后院还有一片小小的菜地，唐苍杳把水倒进厨房外的水缸，虞巽出门来端要了小半壶，倒进大锅里开始洗米。灌满水缸以后唐苍杳又被差使到后院摘了五六颗青菜。虞巽把洗米的水收到一边，蹲在院子里择菜。唐苍杳蹲在一边帮忙，他一边洗一边说：“时候快到了，街上不知道能不能买到黄花。要是买到了，可以做黄花饭吃。你以前最爱吃，还记得吗？”
　　唐苍杳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虞巽摇头：“坤哥吃完再进宫，大家都回来。晚上也是该休息的时候，太子殿下不止安排了一班影卫给绛邑公主。你今天问桑小姐，是知道太子落水背后的隐情了么？”
　　唐苍杳点头。虞巽端着菜进厨房，他也跟着进去。虞巽把自己的拿着的菜放到案板上，把淘洗好的米放进大锅之中，盖上木质的锅盖。他抽出火折子点燃薪柴。炉灶下的火缓缓燃烧，发出噼啪声。有烟冒出来，唐苍杳没习惯这样的大灶台和厨房，毫不意外地被呛了。虞巽没管他，由着他咳嗽然后问：“太子落水的事，和百里世子有关么？”
　　唐苍杳缓过神来点头。虞巽拨弄了一下柴火，屋子里的烟稍微散去一点。他低声说：“阿震，我知道你有怨，但没有人信我们的话。不要再往下查。”
　　唐苍杳沉默了。他想问为什么，可他又知道为什么，知道的事情不必再问。虞巽见点拨到了地方也就不多说什么：“事情便是如此。与我在王宫之中和你讲的一样。南方诸族之中，三苗人是最贱。若我们是越人，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但我们是苗人，什么都做不到。”
　　唐苍杳低下头来，虞巽叹了口气：“我说的话或许有些太重了。可你现在还是什么都不懂，我要是说得不清楚，又会有谁来说这样的话呢？阿震，你得清楚，有些事就是不能做的。知道了么？饭很快就要好了，我这里没有什么要做的了，去找其他人吧。”
　　唐苍杳没有动，只是看着锅里的饭。虞巽很快会意：“也罢，想留就留下来吧。先帮忙整理一下那边的柴火，就去把腊肉和腊肠拿过来吧。老吃腊肠似乎有些腻味了，把那边的鸡和鱼拿过来吧？”
　　唐苍杳按照他的指示，去院子里收一边的腊鸡和腊鱼。现代也有腊味品，对比之后唐苍杳觉得以前的更像是风干食物，想来是盐的精度导致的区别。他先用淘米水的洗了一下腊味上的灰尘，随后在案板上将他们切成小块。在虞巽的指挥下，他顺手切了其他的蔬菜和调味的食物。这个时代的香料比唐苍杳想象中要多不少，虽然他都叫不出名字。刷碗的东西则是长得像风干了的丝瓜一样的东西，唐苍杳小时候好像见过类似的，现在早就已经不用了。他回去以后想到丝瓜应该就会想到刷锅水，之后再也不会吃了。做得差不多了，虞巽开始准备要炒菜：“今天的菜浇了吗？没有的话就把那些脏水拿去后院吧，拿到茅厕也可以。你先出去吧，这里我来做。”
　　唐苍杳不知道菜有没有浇，但在后院的虞坎应该知道，他决定先把水提过去。等到他到了院子，虞坎递给他一个长长的竹质水勺：“这里都要。瓜刷没有了，我摘一个。”
　　唐苍杳很快注意到后院的墙上有干枯的藤蔓和橙红色的瓜，虞坎挑了一个更干的摘下来，用小刀削去皮，然后把瓤弄出来。已经干掉的瓜瓤就是丝状的结构，原来厨房里刷碗的瓜刷就是从后院里摘的，看起来真的和丝瓜一模一样！唐苍杳暗自下定决心，回去以后再也不吃丝瓜。虞坎注意到唐苍杳的神色，看起来有几分无辜。唐苍杳又把视线移到菜地上，比划着问虞坎都是什么菜。虞坎给他介绍：“这是茼蒿，这是贡菜，那边是做米饭的粽竹，做黄花饭。今天摘的贡菜。”
　　不知道这些蔬菜在现代都对应什么，但是青菜很好吃。唐苍杳想到晚饭又开始期待。远处似乎传来虞兑的声音，不知道他还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唐苍杳指了指院子，虞坎歪头看着他，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虞坎摇头：“有炊烟就有饭吃。不着急。巽说和你比试。”
　　唐苍杳不明所以，虞坎随便折了两根竹枝，一根给他，一根握在手里。唐苍杳很快会意，做出起手势。虞坎的竹枝乘着风挥过来。两个人的竹枝碰撞在一起。虞震的肢体反应还有用，竹枝也不是真的刀刃，一时间难解难分。随着虞坎的动作，唐苍杳很快追上来。两人有来有回，虞坎过了一会儿先收手。天色渐渐暗下去，厨房也飘出炊烟来。虞坎收起竹枝：“好。恢复不错，吃饭。”
　　唐苍杳把竹枝随手插到花圃之中，虞坎也把竹枝放到一边，两个人回到院子里。虞兑把桌子立起来，之后从厨房里端出饭食。整个院子里都氤氲着食物的香气。值守的人们也回到家里开始用饭。虞巽给所有人舀好饭，把菜和肉都端上来。小孩坐在一起，唐苍杳和虞坎坐在一起，虞乾和虞坤坐在他们对面。虞坤咬了一块鸡肉：“这个鸡似乎有点咸了。”
　　虞巽把两个鸡腿分别塞到虞兑和虞艮的碗里：“检查的时候这一只稍微有点潮，就先煮了。前些日子下大雨，许多东西都霉了坏了。下个月俸禄下来了，把院子收拾收拾吧。阿兑，你们的衣柜不是被老鼠咬穿了吗？是不是该换一个。”
　　虞兑连连点头：“我觉得能养只猫就更好了！”虞坤点了他的脑袋一下：“人都过不好，还养猫呢。”虞兑一下低落下来，虞巽连忙出来打圆场：“家里老鼠猖獗，到了夏季更多，养只猫也挺好的。过几日我去问问？”
　　虞兑立刻打起精神：“不用问了！我前两日碰见一只合眼缘的，带回来就是了！”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虞艮迫不及待拆穿他：“原来不是为了老鼠，而就是为了猫啊。”虞兑吐了吐舌头：“家里不也有老鼠吗？明日我就去把它抱回来。”
　　虞坤扫了一眼虞乾，得到眼神肯定以后道：“好了好了，既然想养，你今天抱回来就是了。家里多只猫也没什么的。吃饭吃饭。”虞乾也拍板答应：“既然想养就带回来吧，你们要自己负责。”
　　虞兑欢呼起来。虞乾夹了一筷子菜，看了看枣树的叶子问：“说来这个时候是不是要到黄花的季节了？什么时候做一点黄花饭来吃？”
　　虞坤若有所思：“是啊。家里的黄花下雨坏了，等到闲空的时候出去看看吧？有黄花就买一点回来做黄花饭。要是有枫叶或者红曲，就一起买回来做枫叶红曲饭。本来也是五彩的。”虞乾摇头：“我们在宛洛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枫叶。大概是没办法运过来吧。”
　　唐苍杳把鸡翅夹给虞坎和虞离，虞离嘿嘿笑起来：“还是震哥对我好。”虞坎则是把那个鸡翅掰成两半，塞了一边给唐苍杳。唐苍杳只负责吃，这个略咸的鸡更合他的胃口。虞巽注意到他动筷子的频率：“阿震喜欢这个？”
　　虞艮也注意到这一点：“震哥这段时间吃得好像味道比较重。是因为生病吗？”唐苍杳连连点头，虞坤发话：“大概是因为前段时间病重，口味比较淡。也不要吃太重，重口不太好。慢慢调养就好。”
　　唐苍杳本来还想夹一块，听到这话不敢夹了，只好去夹青菜。虞艮问虞兑：“今日当差的时候如何？绛邑公主那里可无聊了，还是跟着太子有意思。”虞兑回答：“太子就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太子最近做了一些事。说是什么梦中仙人所授，还有龙女之类的。”
　　虞巽笑笑：“你就记得那些故事了。太子最近在做一个犁，说是能够耕地耕得更快。这是很有用的东西。太子做的是好事，这也是我们一直跟在太子身边的缘由。我吃饱了，你们两个也赶紧吃，今天就把猫带回来。”
　　对他们而言，李诩讼所做的事是好事吗？所以这才是他们一直留下来的缘由？唐苍杳把饭吃完，主动收拾了也吃完饭的人的碗筷，到厨房洗碗。可他活不下来，做再多的好事也注定要死。史书有情，青史无情。唐苍杳闭上眼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很快他又再睁开眼睛，斜阳浅浅夜色翻涌，枣树在风里舒展着。晚上值守的虞坤回去换官服，其他人在院子里或是说笑，或是收拾。像是不近不远的一幅画。虞坎拉着他去打水。干什么活不是干，唐苍杳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入那幅画中。打水、烧水、劈柴。猫需要一个猫窝，说不定还得洗一洗，早点开始准备比较好。唐苍杳想到柜子里有一件挺旧了的衣服，应该可以拿出来给那只猫用用。他和虞坎比划了一下，等对方明白以后就回去拿衣服，虞坎则是挑出几根还算是合适的柴禾，试着把他们堆起来，做出一个粗陋的猫窝。唐苍杳把衣服裁成布片，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虞坎，叹了口气和他交换工作。准备去洗澡的的虞离探出头来：“你们在做什么？”
　　唐苍杳忙着搭窝没时间打手语，负责把旧衣服裁成布条的虞坎回答：“做个给猫睡觉的。”虞离一下凑过来：“没想到坎哥也喜欢猫啊？”虞坎摇头：“是震。”虞离歪头看他：“震哥喜欢猫吗？”
　　唐苍杳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开始打手势：“因为虞兑很高兴。”虞离笑笑：“震哥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软。等他们回来，就叫他们来看吧。”唐苍杳一松手，窝还是散下来。他有点垂头丧气，虞坎把布条放下来，接过他手里的活：“这个我来，你去前院看看。”
　　唐苍杳乖乖和虞离到前院里去。倒腾这么一会儿功夫，虞兑和虞艮已经抱着猫回来了，那是只黄白相间的猫，全身灰扑扑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窝囊。唐苍杳对这种面相长得很窝囊的猫很有好感。小家伙可能预感到自己要有长期饭票了，在虞兑手里相当安静。虞兑高兴地抱着它转了一圈：“我想好了，我要叫它两个眼！”
　　虞艮第一个反对：“是猫都有两个眼，叫这种名字做什么？我看不如叫做胖瓜，它是在瓜地附近抱回来的。”虞兑不服气：“你看它身上！这个花纹不是眼是什么？有两个，就叫做两个眼！”
　　唐苍杳跟着虞离辨认了一下，猫身上的确有两个勉强能说是眼状的斑块。唐苍杳觉得胖瓜这个名字可能更合适一点。虞离则说：“是挺像的！这名字还挺有禅意的！”虞巽则是端来一个小盘：“好了好了，我把剩下来的饭食端来了，小家伙吃不吃？”
　　猫看到吃的立刻两眼放光，从虞兑手里挣脱出来，落在地上大吃特吃。这时候虞坎也过来：“搭好了。猫呢？”虞兑眨巴眨巴眼，虞离适时解释：“震哥看你喜欢猫，拉上坎哥一起，给它搭了个窝。”
　　“震哥！”虞兑一下扑过来，“我就知道震哥最疼我了！震哥会同意它叫两个眼的，对不对？”
　　唐苍杳这下只能答应，加上虞巽的一票，两个眼这名字因此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等它吃完，虞兑和虞艮就洗猫去了，虞离澡也不洗了，在旁边随时准备搭把手。院子里热闹又安静。敲门的声音打破了一点点静谧。虞乾奇怪道：“这时候已经晚了，怎么会有人来？”
　　虞巽站起身来：“乾哥，我们去看看。”唐苍杳觉得不对，也跟着他们过去。门口站着一位宫人打扮的人，看见有人开门，便向他们行礼后说明来意：“小的是宫里来的。几位是受太子殿下的命令，帮着护卫百里世子？”虞乾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是，有什么事？”小宫人道：“世子殿下想换一个当差的。要看起来更面善些。殿下说桑小姐常来，担心吓到桑小姐，于是和太子殿下说了这件事。太子殿下交由世子殿下亲自选，让我先来通传一声。”
　　虞乾转过头去看其他人，虞坤思索片刻，道：“是叫桑小姐选，还是叫世子殿下选？”小宫人回答：“当然是听世子殿下的吩咐。也要问问桑小姐的意思。小人头先去过桑小姐那里了。桑小姐说前日送她回府的两位就颇合眼缘，看着分外亲切。请问是哪两位大人？”
　　“是我与阿震。”虞巽说，“如此我们去一趟就好。”
　　宫人打量着唐苍杳和虞巽，道：“当差的只要一位就可以。多了怕是不好吧？”虞巽转过头看他：“阿震？”唐苍杳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自己去就可以。虞乾也说：“百里世子不出皇城，倒是个好差事。阿震近来恢复得算是不错，可以去百里世子那边。百里世子很好相处，不必担心。”
　　既然家长发话，虞巽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既然乾哥如此说，阿震，你就换个班？”
　　唐苍杳点头。宫人道：“如此就请大人和我过去一趟吧。世子也想熟悉一下大人。等到下次出宫的时候，亲自感谢太子殿下才好。”虞巽看了一眼虞乾，又看唐苍杳：“我这兄弟不能言语，我替他谢您。还请您等一会儿。由他换身官服，再去见世子也不迟。”
　　换好官服的虞坤也出来，见到宫中的人很快梳理了前因后果：“我也要进宫，我们一道去？”宫人摇头：“不必了，耽误大人公差可不好。大人，时间要紧。”
　　唐苍杳只好回房间换衣服，带着佩刀和宫人一道出了门。离开府邸不久，宫人忽然停下脚步：“要见大人的不是世子殿下，而是桑小姐。桑小姐就在桑府等着大人。大人是去还是不去呢？”
　　有邀约当然是要亲自去一趟，刚好唐苍杳还有必须要确认的事。他点了点头，宫人双手递上来一块黄铜的腰牌：“如此小的就回去复命了。若是有人问起来，大人就说是百里世子的命令就好。世子殿下时常派人去寻桑小姐，不会有什么事的。这是世子殿下的令牌，大人拿好。”
　　唐苍杳接过腰牌，点了点头。宫人和他再次行礼就返回皇城。宫中落锁的时间早，他回去也急。唐苍杳看着雕刻着篁螭纹的腰牌，把它收到袖子里，往桑府的方向去。
　　三苗八卫的住所在城郊，和桑府在两头，悄无声息出去并不容易。宫人来桑府传消息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现在月亮已悄悄爬上来，宛洛城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在黑暗的环境之中，唐苍杳意识到了虞震身体里的蛊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他在晚上看到的东西比白天清晰得多。不能说话可能也是蛊带来的副作用。果然都是有还有坏，空有坏处的东西根本不可能一直流传。
　　只是太阳大的时候会稍微有点痛，不太舒服，还得慢慢习惯了。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停留多少年。唐苍杳又把注意力放在找路上。他不是很习惯古代的道路和建筑，即使知道大概方向，还是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到桑府门口。桑旻住在桑府一个很偏的别院里，看来她的家庭关系算不上是太好，家人们都在避免与她接触。离散的孩子又重新回来生活，不被接纳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唐苍杳轻手轻脚翻进院中，不由得感慨轻功真是好用的东西。进到内部唐苍杳才觉得这个院子像是一间新的屋子改的，不大的地方还有水榭和小亭子。桑旻此时就在亭中，面前放着一把琴。风吹过走廊上的竹筒，发出细小的响声，也掩去了琴声。唐苍杳落在她面前，桑旻的琴声一下息止。她抱起琴来行礼：“大人准时赴约，旻不胜感激。”
　　唐苍杳连忙去扶她和那把笨重的琴。桑旻站直，目光灼灼：“大人既然赴约，想必知道旻是为何请大人而来？”
　　唐苍杳没有说话，他还是打量着桑旻，再次确认她身上没有一点虚数海的气息，也没有什么同僚留下的气息或者面相。桑旻对于他的视线倒不反感：“大人还是坐下说话吧。旻的院子里只有自己。旻两年前才归家，与弟妹并不熟稔，也不知如何与父母重修旧情，只能一人住在这小院之中。院子清净，无人来往。大人坐吧，旻准备了一点茶水，不知道是否合大人的胃口。”
　　唐苍杳老实坐在桑旻对面，她把琴放到一边，站起身来去拿茶壶。看着桑旻有些瘦弱的背影，唐苍杳忽然意识到对方只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女。桑旻很快拿来杯子，给自己和唐苍杳各倒一杯。唐苍杳接过茶以后没喝，只是放在一边。桑旻也不气恼：“大人还真是谨慎，这只是普通的茶水。”
　　唐苍杳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陈设，桑旻的琴桌旁有一支已经干掉的毛笔。他指了指那支笔，桑旻很快会意：“大人会写字？那真是再方便不过了。请大人在此处等待片刻。旻要回去取一点东西。”
　　唐苍杳点头，坐在原地等候。过了一会儿，桑旻抱着一本书册出来，还多拿了一盏灯笼。她把灯笼放在唐苍杳身边，打开灯罩：“旻多取了一盏灯笼来，稍微亮一点。大人不介意吧？”
　　唐苍杳摇头，桑旻把纸笔和灯笼都递给他。唐苍杳把灯放在一边，沾了一点墨开始试着写字。他会写的只是简体字，虽然这几日见了很多篁朝的文字，但是会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先写了一句话：“桑小姐找我有何事？”桑旻有点奇怪地看着那些类似简体字的文字：“这是苗字？”唐苍杳赶紧辩解：“我手笨脑袋笨，只能写成这样。还望桑小姐不要介意。”
　　桑旻直接回答他：“无事。大人想知道旻为何请大人而来，对吧？旻和世子殿下都有自己的所求。大人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对吧？”唐苍杳点头，在纸上写下：“你们想做什么？”
　　这张纸到这时候已经写满了，桑旻把它拿起来，直接放进灯笼里引火点燃，平静地将火光甩到庭院边的水池里。除了一点纸灰，方才的一切好像都未发生。桑旻这时才回答唐苍杳的问题，她脸上露出狐狸一样的笑容，只可惜那样的笑容也不是太真心：“当然是成我等心中所愿。啊，这样说不对，旻是世子殿下的臣子，世子殿下所求就是旻的所求。我们需要帮手。大人可愿意做这个帮手？”
　　唐苍杳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桑旻就那么看着他，他笑够了以后在纸上写道：“我不过是一微末苗人，能做到什么？桑小姐的聪慧用错地方了吧。”
　　桑旻摇头：“非也。大人虽然是苗人，但武艺不凡。桑家也有一些本事高超的护院。可大人出入桑府还是如入无人之境。”唐苍杳又只是笑，随后在纸上写了长长一句：“桑小姐不必多言。桑小姐出面与我谈事，只是因为我是太子身边的影卫。你们要对太子下手，需要通明耳目。”
　　这次桑旻读的时间有些长，她看完之后脸上虚伪的笑意也尽数收敛：“大人聪明。实不相瞒，大人所属三苗八卫是我等最为合适的选择。大人遭受太子殿下责难的事旻也有所耳闻，大人当真没有一点介怀么？”
　　唐苍杳摇头：“太子得势得心，百里世子不详之人，如何选不必多说。桑小姐站在百里世子身边，倒是另我刮目相看。”桑旻反而平静下来，她像是想过无数遍这样的答案一样：“世上事是可以选的，大人选了太子殿下，旻选了世子殿下。各奉其主，各司其职。旻相信世子殿下能成其所愿所求。如若不能，旻为君主死，又有何愧？”
　　这一张纸也写满了，唐苍杳学着刚才桑旻的样子，把纸放进灯笼里烧掉，不留下一点痕迹。他再取了一张纸：“如此，我与桑小姐无话可说。”
　　桑旻端坐在原地看他，唐苍杳站起身来，拔出腰侧的刀，在地上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他把桑旻拦在界线之外，自己后退一步，乖乖在界线之内。桑旻很快会意：“不愧是楚老将军亲自训练的影卫，当真是忠心耿耿。旻知道了。既然此路不通，还有别的办法。无论是阴险计谋也好，光明正大也罢，旻总会成想成之事。旻与大人就此别过，望大人不要将今夜之事说出去。哦……大人也无法说出去。未来旻定然会再见大人，大人就当作无事发生，一场梦过。”
　　唐苍杳看了她一眼，对桑旻的话还是将信将疑。桑旻微微一笑：“大人还不走？夜长梦多，要是桑家的人注意到了大人，大人就算是不想，也要站在旻这边了。”
　　唐苍杳轻轻摇头，他最后转身和桑旻行礼，而后匆匆离开了桑府。桑旻看着纸上的字，最后轻轻拿起它，放进灯笼里烧干净。她吹熄了对面的灯，把茶倒到水中，似乎这样的夜晚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桑旻抱着琴回屋，屋子里有一只小信鸽。她提笔写下什么，绑在信鸽的腿上，随后放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