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喜提升官的唐苍杳除了震惊就是怀疑。震惊于李诩讼叫他查桑旻，他什么也没查出来就变成了影卫，怀疑则是觉得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了。丘苁庙的家伙们不会把自己卖了吧！该死的，回去以后一定要去庙里投诉！叫三桑无枝管管这群除了预言就是走漏风声的家伙！
　　好在没人看出来唐苍杳那一点点的紧张，都只当他是因为被提成侍卫心情有些激动。侍卫和随时可以去死的影卫不一样，地位稍微高一些，活动也可以光明正大一点。对于虞震来说这绝对是好事。齐南不打信任地打量着唐苍杳：“太子殿下有自己的考量。你们今日去领侍卫的腰牌，明日便守在太子殿下身边干活。太子殿下宽厚，你们乖乖听吩咐做事，知否？”
　　唐苍杳和虞坎一起跪下来：“谢太子殿下。”齐南摆了摆手：“去领腰牌和衣服吧。太子殿下今日还有事，晚些时间才回来。你们先回去吧。”
　　两个人就到宫里负责安排人手的地方去领腰牌。同样在李诩讼宫里值守的虞巽和虞兑先得到消息。虞巽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今日煮些好吃的，多做一点。做了侍卫俸禄也能上涨一些，是件好事。回去以后告诉其他人。”虞兑嘻嘻一笑：“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跟着做成侍卫。这么好的事情，回去给两个眼多加一个鸡腿。”
　　“太子殿下喜欢安静的，像你这样多口舌的，还是算了。”虞巽搪塞他，随后声音低下来，“大概是事情说不出去，太子殿下觉得安心些。你们俩要小心些。”
　　虞坎点头，唐苍杳心中的怀疑再起，也还是点头。两个人领了腰牌和侍卫的衣服，还得了一把新的佩刀。负责这件事的宫人们有些意外，反复确认是不是太子宫里的。毕竟三苗人地位低，这样的事情很罕见。下午的值守也不用做了，唐苍杳和虞坎回家，把好消息告诉虞坤，对方兴冲冲地就要去抓院子里的母鸡。唐苍杳连忙拦住他，这两只鸡是虞巽千叮咛万嘱咐过要留来下蛋，不能杀的。虞坤悻悻收手：“那我去外面买些好东西。你们俩在家好好休息，明日去拜见太子。”
　　唐苍杳乖乖点头，他把东西放回屋里，一出来便看见虞坎在树下等他。虞坎比了个手势：“有鬼。”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不那么简单：“等大家回来再说。”
　　虞坎挑眉：“你知道？”唐苍杳回答：“猜到一些。和百里世子有关。”虞坎神色沉下来。有些话只能在这里点到为止，毕竟去守着李嘉郃的另有其人，他们也没办法说更多。两人在断掉的老树之下择菜。枣木原本是辟邪的，近十日过后却走向彻底枯死，大概是因为太岁的力量。树年头很大，在院子里也算是一道风景，就这么死了唐苍杳觉得还挺可惜的。两个眼一开始还喜欢在树底下呆着，自从太岁来过以后就都绕着走了。动物对于这些东西更敏感一点。也不知道那天它有没有见到太岁，有的话也不是什么好事，希望并非如此。
　　没一会儿，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忙活了半个时辰开饭。饭桌之上就有很多可说了。不过比起这个，唐苍杳更想尝尝鸡汤和凉拌猪耳。猪耳里面还放了折耳根，唐苍杳对这东西好奇许久，由于郁一荏不吃几次作罢。闻起来真的带着一些奇特的腥味，做凉菜味道的确不错。等他狼吞虎咽吃了两碗饭，虞坎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唐苍杳擦了擦嘴，终于主动说起李诩讼叫自己去查桑旻，而后一无所获的事。虞离很奇怪：“好端端的，太子殿下查桑小姐做什么？不过桑小姐和绛邑公主来往密切，连带着百里世子也和公主殿下走动多起来，殿下大概是担心姐姐？”
　　虞乾若有所思，夹菜的速度都放慢了一些：“殿下所见所思与我们不同，有安排也是情有可原。我倒是听见，陛下说要放世子殿下出宫，大概要开始挑选封地了。”其他人大吃一惊，虞坤连忙追问：“什么？！是封亲王还是封郡王，要到哪里去？”
　　虞乾迟疑了一下：“应当是封郡王。毕竟还是世子的位置，可能要到殿下登基以后才能封亲王了。说是要在西南粮草丰美处选个地方，不知道是臾城还是黔河。”
　　“百里世子本是宠妃之子。若不是因为天生白发，恐怕过得比现在要好得多。莫说亲王郡王，恐怕这天下都是他的。”虞巽低声说，“殿下在提防百里世子么？可是一个病怏怏的百里世子，也能够抢皇位吗？”
　　这个唐苍杳知道但是不能说，也不知道这个话题如何继续。几个人简单吃完饭，没见到两个眼在家的虞兑和虞艮出去了。虞巽去洗碗，剩下的人又重新聊起有人在朝堂之上针对李诩讼的事情，虞乾说：“我听他们说，有言官查到有些地方本身就有了带曲的犁，以此说是太子只手遮天，霸占百姓的成果，还要借此谋夺陛下的位子。用心真是歹毒。若不是太子，等曲犁慢慢用起来还不知道要多少年。”
　　虞坤想了想说：“我也有听说，那个大臣跟盐事公有一点关系。百里世子准备娶盐事公家的二小姐，桑成礼算是百里世子一党的，给太子添堵不罕见。太子殿下跟百里世子历来不和，也不是第一次，所以没人在乎。”
　　唐苍杳比划手势问：“可是桑旻不是大小姐吗？二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虞坤摆了摆手：“还不是桑成礼觉得他大女儿有可以入仕的机会，死死放着不肯嫁人。又想着百里世子好歹是皇亲又青睐他们家，就要逼着二女儿嫁给百里世子。我觉得百里世子也不肯答应这件事。对他来说有恩的是桑旻小姐，又不是整个桑家。盐事公如果不肯放桑旻小姐嫁人，不说二小姐，他那个儿子八成都要被耽误。百里世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
　　“比起那个二小姐，我觉得还是桑旻小姐好一些。至少陛下会觉得这是百里世子真心所求，而不是因为什么母家势力的原因，比较容易答应。”虞离插嘴道，“言官这件事攀扯到了陛下，所以还是有点不爽吧？最近绛邑公主也不是很高兴。”
　　这个唐苍杳想听。他只关注了李诩讼本身的历史，早知道有今天就应该多看一周围人的东西。尤其是李嘉郃的。他碰了碰虞坎，虞坎会意问：“公主殿下又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虞离想了想：“大概是太子殿下因为学宫的事情和她吵架。太子殿下苏醒以后稍微有点奇怪，总是说绛邑殿下和他没有什么分别，要把自己该有的都分给绛邑殿下。可是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而且我看绛邑殿下也一点都不喜欢太子殿下替她选的东西，总是和桑小姐在抱怨。”
　　唐苍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能是有了思路，虞坎也说：“太子殿下叫桑小姐给绛邑殿下教书。可是绛邑殿下叫桑小姐总是说一些与课业无关的东西，更多时候是出去。太子殿下很不高兴，又和绛邑殿下吵架。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虞离小声说：“绛邑殿下主要是不喜欢太子殿下指手画脚。可其实她和太子殿下都是互相指手画脚的，完完全全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唐苍杳心中微微一动，意识到了一些事情的关键。是否就是因为太过于相似才导致李诩讼和李珝婧的反目呢？可惜这个应该要到结局才知道了。三苗八卫仗着他们只能说也什么都做不了，就这样坐在枯死的枣树底下聊了好久。聊到虞巽把碗都洗完了，又把洗澡的水都打了回来，催促他们不要再说了。这时候出去了好一会儿的虞兑和虞艮抱着两个眼回来了，猫还在不满地喵喵叫，看起来十分不高兴。虞乾问：“你们怎么是抱着这家伙回来的？”
　　虞兑最快先回答：“两个眼和隔壁阿婆的猫打起来了，我们回来的路上看见的。”虞艮扯了扯两个眼的胡须，换来它的一声大叫：“打得可厉害了。阿婆说就是这只猫打了一整条街的猫，时不时翻墙过去和她们家的猫打架。我们抱着才把它带回来的。”
　　虞离见到他们俩的动作，连忙制止道：“不要扯猫胡须，要是扯了下次就打输了。”虞兑连忙制止虞艮还要扯胡须的行径。显然他不是很希望两个眼输。虞坎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想起来了。婆婆也有跟我说。但是我听不清楚。那要怎么办？”
　　“当然是打架了就去把它接回来啊！”虞兑说，“还能叫它给别的猫欺负了？”
　　像是应和他的话一样，两个眼叫了一声，对于这样的决定谁似乎很满意。唐苍杳说怪不得最近这家伙灰头土脸的，原来是去打架了，说起来两个眼回来以后好像只是简单擦过，看出来是一只三花猫。最近又脏了，洗一洗比较好。反正虞兑和虞艮也没有事干，去洗猫挺好的。这么一说两人也觉得有道理，打水去了。虞离去帮忙盯着，虞坎则先去洗澡。虞乾和虞坤晚上要当值，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了。院子里就剩下虞巽和唐苍杳。唐苍杳本着不影响其他人休息的想法打算回自己的屋里去，收拾收拾衣服也准备洗澡，谁知道虞巽忽然叫住他：“阿震。先别回去，我有些话想问问你。”
　　唐苍杳莫名有一种预感，他点头，虞巽示意他坐到老树底下。虞兑他们的声音一下有些遥远，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虞巽身上泛起隐约的杀机。唐苍杳也本能紧张起来，虞巽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带着思虑了很久的决心：“人生了一场大病，虽然会性情大变，但不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你不是阿震吧？”
　　唐苍杳无法回答，虽然这也是一种答案。虞巽又笑了笑，杀气忽然消散：“没事的。人有好有坏，我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如果你是怀着坏心，我不会和你说那么多。我能看得出来你很想学着阿震，好好做我们的兄弟。是阿震给你的嘱托吗？如果是的话，可以点点头吗？”
　　唐苍杳连连点头，眼角好像有眼泪要涌出来。虞巽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不要担心，我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有些事……似乎也不是人能左右的吧。你是从哪里来到这里的？也是三苗人吗？”
　　唐苍杳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的手掌心。虞巽连连点头，望着唐苍杳：“苍杳。是什么意思？”唐苍杳比划了好一会儿，才解释明白是什么：“白云苍狗和杳无音讯啊。是啊，世事变幻无常，所遇的人很快就会离散。真是个有深意的名字。”
　　唐苍杳又写了一句话：“无论我是不是‘虞震’，我都是你们的兄弟。”虞巽露出有些释然的笑意：“我知道了，多谢你。”
　　这个笑容的意味并不全是释然。唐苍杳心中有一点点悲伤，很快又被虞巽的话冲散：“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唐苍杳回答：“最一开始生病的时候，太子醒来之前。”
　　虞巽的眼中真真正正流露出悲色来。唐苍杳本能地想要安慰他，他只是别过脸去：“没什么，闻到似乎快要下雨了，早些去洗澡吧。阿坎似乎要出来了，你也嘱咐几个小的，不要太晚。”唐苍杳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比划了一下：“巽哥也早点休息。”虞巽点点头：“晚上不要着凉了。”
　　唐苍杳目送着他离去，心脏有些闷闷的，还有一些释然的感觉。释然是因为自己并未真正取代他们心中那个人，难过则是因为虞震真的死了。本属于他的一切被留给了唐苍杳。那边洗完的虞坎喊他，他回房去拿衣服，简单洗了个澡以后就去看他们折腾两个眼。
　　两个眼被洗干净以后露出身上的一点黑色来，是一只很漂亮的三花猫。大概是被洗过以后不太高兴，拿屁股对着虞兑和虞艮，见到唐苍杳来还对着罪魁祸首大叫。虞兑被两个眼甩得全身都湿透了，连忙去洗澡。虞艮则是帮着把猫窝一起搬到廊下。就像是虞巽说的那样，天边隐约有雷电的声响，似乎风雨真的要来了。
　　下雨的时候应该能睡个好觉，毕竟雨天最适合休息。这样想着，唐苍杳躺到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这个雨夜他梦到了虞震。唐苍杳还是第一次在幻梦之中碰到他。对方的神情很温和，向他比划了一下。唐苍杳认得这个手势，这个意思是多谢。唐苍杳连连摇头：“是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早就已经死掉了吧。”
　　虞震摇头。唐苍杳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否认的，对方重新比划了几个手势，拼凑成一句话——他们就交给你了。唐苍杳深吸一口气：“我会做好的。我经常被人托付这样的事，相信我。”
　　虞震有些无奈，他示意唐苍杳靠过来。唐苍杳乖乖靠过去，对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他又比划了几个动作，“很少有人会被托付这样的事”。唐苍杳也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对方比自己小，摸自己的头也不是很合适。他示意虞震蹲下来，两个人并肩靠着。唐苍杳和他说：“你知道我的故事么？”
　　虞震歪头看他，他说：“也差不多和你一样吧？我有一个很厉害的搭档，但他身边死了很多人，我被那些人托付了要照顾好他。相信我吧，我能做得很好的。”
　　虞震没有说话。就在唐苍杳要和他说郁一荏的故事时，他摸了摸唐苍杳的头，站起身来离开。唐苍杳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去，一点点消失在有些渺茫的海洋里。他忽然睁开眼睛，窗外的大雨落下，雨丝和凉意吹进屋里。虞离睡得很香，没有像他一样突然醒过来。窗边有一团影子，是两个眼。它看见唐苍杳醒来，细细地咪了一声，把什么东西丢过来。
　　唐苍杳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小老鼠。吓得他连忙坐起来把老鼠放下去。两个眼不依不饶，跳下床去把老鼠叼上来给唐苍杳。唐苍杳只得把它抱到床头去。他看了它一眼，它也看唐苍杳，想了想把老鼠放在了他旁边。唐苍杳不知道自己算是被猫同情了，还是它今天心情好，他指了指自己。两个眼咪了一声，大概是就拿去吧的意思。唐苍杳连连摇头，两个眼把老鼠拖到一遍开动了。
　　伺候完猫大爷，唐苍杳坐起身来关上窗户，两个眼吃完了也没有走，大概是因为下雨，希望在暖的地方呆着。唐苍杳一回过头它就霸占了他的枕头。唐苍杳叹了口气，强行把它抱下去。两个眼又咪了一声，跑到虞离的床上去了。它想取暖就取暖吧，唐苍杳重新盖上被子躺下，而后一觉睡到天亮，进宫向李诩讼述职。
　　窗外小雨依旧淅淅沥沥，暂时没有要停的意思。宫里点上了灯火，李诩讼坐在主座上看着他们。唐苍杳和虞坎跪在地上，李诩讼说：“提你们做侍卫，是因你们比较安静。孤要做一些事情，不会泄漏秘密的人才最安全。三苗八卫里的其他人，都听你们指挥。有什么事情跟孤说就好。”
　　两人连连点头。李诩讼示意他们站起来：“如此孤就要吩咐了。孤提你们上来做侍卫，是为了小叔叔的事。小叔叔本是宠妃之子，若非天生不足，离帝位不过是一步之遥。他愿争便争，孤不怕。你们要提防的便是小叔叔和桑旻。桑旻……不愧是天璇旗的弟子，眼光倒是很独特。既然她不愿意做孤的臣子，要做孤的敌人，孤便不留余力。你们日后专门做这些事，不要走漏风声，知道么？”
　　唐苍杳心中一凛，垂下眼帘应是，虞坎也点头。李诩讼摆了摆手：“下去吧。孤准备了一点东西，你们先去做一做。做出来的东西让孤看看，若是真做得好，能得的赏赐也更多。”
　　他们站起来和李诩讼道别。李诩讼坐在主座之上，微不可闻叹了口气。齐南从后面快步上前来，低声喊他：“殿下。”李诩讼示意他继续说：“怎么了？”
　　齐南答：“绛邑公主说今日想去鸣镝学宫看看，问殿下是否要一起。”李诩讼一口答应：“既然是婧姐问我，当然一起去。孤还希望出去走走。”
　　齐南扫了一眼窗外：“可是……外头还下雨呢。”李诩讼揉了揉太阳穴：“孤有些预感。不必担心，孤很快就回来。你留在宫中，看他们做出来的事如何。拨给小叔叔的人手收回来一些吧。若是父皇问起来，就说孤有些事情想做。听说小叔叔也快入朝了？”
　　齐南低下头来：“是，老奴这就去安排。”李诩讼则站起身来，只身去往李珝婧的宫殿。两人在出发的马车上聊起了李嘉郃的事。李珝婧似懂非懂：“小叔叔的事情不必忧虑吧？他的身体又不算太好，做了再多又怎么样？父皇最终还是偏心孩子而非庶弟的。”
　　李诩讼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样的人都有自己的本事。我并不只是担心小叔叔，我还担心桑旻。到底是鸣镝学宫出身，她出于恩情肯帮小叔叔，也不得不多思量。”
　　李珝婧有些犹豫：“不必如此多疑吧？”李诩讼摇头：“因为有本事才需要担心，婧姐。她若是没本事，也不会明目张胆支持小叔叔了。我无意指摘婧姐的所作所为，但婧姐与她来往的时候要小心些。我相信婧姐的判断，她心不坏，只是有威胁，所以才要万分小心。”
　　李珝婧又问：“这便是帝王心术？”李诩讼顿了顿：“是吧。”了；李珝婧不说话了。李诩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把目光放到窗外，又用余光悄悄看着李珝婧：“婧姐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多问问老师。老师说得比我清楚许多。若是婧姐不嫌弃，回宫之后我可以细细将我所想说给你听。”
　　“不必了。我知你有更多事要做。阿栩，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好。做你该做的事就好。”李珝婧摇头，“种种都与我无关。我也有自己的心中所愿。”
　　李诩讼知道也无法再多说什么，他安静下来，直到抵达鸣镝学宫。贺淮周从自己乱七八糟的书房里挪出来，换了一间干净些的屋子接待两人。桑旻今日不在学宫之中，她回桑家处理一些事情。李珝婧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失望。李诩讼则是陪着和贺淮周闲聊了一会儿，就拿着一把伞溜出了鸣镝学宫。像是有什么指引一样，他沿着学宫附近的街道，来到洛河边上。
　　洛河像是千年之前一般缓缓流淌。就像是建城的传说。云的开国之君看到河岸上的广袤土地徐徐展现在眼前，于是建造了一座城池，在云烟之中宛宛而出。河边上风萧萧，已经尽是碧绿的柳树在雨幕里摇晃，远处的山和楼宇都被雨雾包裹，水车嘎吱嘎吱转动，如果没有被毁去，它应该会在这里一直转动。雨水和河水一起落在地上，敲打在伞面上如鼓。远处的雷声也如鼓。李诩讼往水车下走去。有个穿着红衣的人站在水车之下，听到李诩讼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如旧。李诩讼瞪大眼睛：“……云太岁？”
　　对方看起来有点意外：“你认识我？”李诩讼下意识要拔刀，他吸了吸鼻子，很快就不意外了：“原来如此。三桑无枝的手下……本来听黑说有个有趣的家伙从海里浮上来，想着来看看。无聊。没有她，人类还是没办法顺利从那里离开啊。”
　　李诩讼反而愣住了：“三桑无枝的手下？”云歪头盯着他，端详了一会儿以后说：“嘛，或许你不能理解。对于我来说，能够掌握这把刀的就是我的敌人。如此没有什么能够商量的余地。我对人类的历史和逆流而上的故事没有兴趣，人自己的事人来做就好。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施以援手的。”
　　这个答案即是好也是坏。好消息是云应该没对他做什么手脚，坏消息是云之前与他许诺的都是一场空。李诩讼深吸一口气：“等等！”云眯起眼睛：“太岁无法影响你。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你想要知道的答案都在卫藏，和注定终结你的人一起去吧。”
　　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让李诩讼一惊，他下意识跟着问：“谁是能够终结我的人？”云闭上眼睛：“终结一个人的无非是爱和恨，生与死。生死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但你可以选择被爱或恨终结。你会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