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李诩讼的要求，庙宇很快完工，几乎随着曲辕犁的使用一起开启了一个新时代的序幕。庙宇就修在洛河边上的水车附近。龙女尽量像三桑无枝，其它护法的神仙按照李诩讼查到的龙宫传说做得慈眉善目。落成的那一日大小重臣都来了，不管是不是反对李诩讼。曲辕犁大规模应用下来，秋收将近，也没有人敢对李诩讼多说什么。久不出宫的李嘉郃都沾了光。李诩讼得到了主持仪式的殊荣。帝后在台下望着他，李珝婧站在他们身后，神色温柔。看到父母和姐姐的脸，李诩讼对祭拜三桑无枝这件事就没什么兴致了。想到那家伙李诩讼就反胃。
　　该做的还是得做。司农已经拟好了命令，凡是在官府购买新种子的，只要愿意把家里旧的犁拿出来，就能换一把新的曲辕犁。若是愿意交钱，各地的度支也可以帮忙改一改旧的犁。李诩讼对于朝堂之上的骂名没有那么在乎，他看的书里都说过，做事情总比只是空想好，一切都要落到实处。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不管是曲辕犁还是姐姐，都想要有一个好的结局。这样想着，李诩讼双手合十，向朔海的龙女还有不知何处的神佛们虔诚拜了拜。
　　结束仪式后李诩讼没有立刻回宫，而是打算跟着贺淮周他们回鸣镝学宫。齐南被打发回去，虞坎和虞震被留下来。鸣镝学宫这边来的是宫主贺淮舟和天玑旗闻惊瓒。鸣镝学宫内依北斗七旗划分为七个部分，与朝中各部对应。天玑旗对应礼部，掌管学宫内部大小事务和朝野礼制。这种场合叫她来再合适不过。说来有些唏嘘，当时跟着世宗皇帝复国的北斗七旗几乎没有留下直系后裔。贺淮周不知道头天晚上在干什么，眼下全是乌青之色。李诩讼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和闻惊瓒分一块饼。大概是早上来得匆忙，吃得不够。李诩讼想到唐苍杳和他提过的，若是早上不吃东西，会低血糖然后头晕。李诩讼没太听明白，但记得糖有用：“老师要吃块饴糖吗？能舒服上不少。”
　　“不用不用，小孩玩意儿。我也不是没吃东西就来了。”贺淮周掰下一块饼放进嘴里，“你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吧，不回宫吗？”
　　李诩讼挑眉：“老师应该也有其他事情要做，却和天玑旗躲在这里分饼吃？”贺淮周饼还没吃完，口齿不清地回答：“嗐，小孩少管大人的事。”李诩讼笑而不语，只是看闻惊瓒。闻惊瓒横了贺淮周一眼，把他手里剩下的饼抢过来：“贺淮周，你要是再打哈欠，我就只能告诉阿茜，你总是一副睡不够的样子还不肯多做点活了。”
　　贺淮周咳嗽起来，他一下站直，迅速把饼吞下去：“哎哟我的好惊瓒，你告诉她做什么啊？我要写的奏折和要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好不容易清闲一点，怎么说这种话！”说着说着他又咳嗽起来，李诩讼连忙给他顺气，闻惊瓒给他拿了壶水。喝了水贺淮周缓过来。李诩讼这才说：“我是有正事想问老师的！”
　　贺淮周正色道：“是你前两日和我说的事情？朔海龙女？”李诩讼点头：“是。”闻惊瓒默默挪远了一点，贺淮周打哈欠：“我后来回去找了找，这些故事都是大同小异的，跟你讲的一样。书生救起牧羊的龙女，为她解困，龙女为了报恩赐长生。有些人愿意要长生，有些人不愿意，或有一些和龙女许来世的缘分。”
　　李诩讼碰了碰他：“既然是大同小异，应该没有什么吧？老师，您昨晚到底在做什么困成这样？”闻惊瓒立刻看过来，贺淮周立刻正色：“当然是办公务。为师打哈欠只是掩饰自己的真正神情而已。”
　　李诩讼没有拆穿他：“老师怎么想这件事？”贺淮周想了想，问：“嗯……前两日你跟我提过，你说龙女被供奉得少，人们还是喜欢那些书生的传说？是这个吗？”
　　李诩讼点头，他又说：“难免会有不平吧，龙与人定然是不同的。所见的世界不同，却被迫因其他人的话被放在一个角度考虑。要真是知道了，定然是怒火冲天。可世上无可奈何的事太多了。龙本不需要人来救的，正是因为有那些因果，才落到了如此的境地。”
　　李诩讼隐约抓到了一点线索：“老师觉得这样的因果是对是错？”贺淮周并不回答：“我不知道，毕竟我不是局中人，也只是知道因果而已。”
　　闻惊瓒点点头，对这个意见表示赞同。李诩讼点到为止，他好奇地张望一圈：“说起来，桑小姐呢？早些时候看见她在天玑旗身边，现在怎么不见了？小叔叔难得出来一趟似乎也未见到他的车架回宫。桑小姐是去见他吗？”
　　闻惊瓒点头：“是。小旻和我说过了，晚些自己回学宫，叫我们不要等她。宫主，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干活？”贺淮周立刻蔫巴下来：“哎哟惊瓒，我的好惊瓒，我就多休息一会儿，一小小会儿不可以吗？我马上就回去了。”
　　闻惊瓒歪头：“我的好宫主，淮周哥哥，你大晚上的不休息，非得在这儿睡不可？到时候天璇旗问起来，谁能交代？”贺淮周肉眼可见地抖了抖：“天玑旗，你这么叫我叫得我满身鸡皮疙瘩，算了吧，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立刻就回学宫干活。诩讼，收拾收拾回去？”
　　李诩讼思索了片刻，道：“老师，你们先回去吧。我忽然想到一些事情，慢些追上去。”贺淮周立刻顺坡骑驴下：“可以想明白了再回去。”闻惊瓒冷冷地扫过来，他又抖了抖。李诩讼主动解围：“老师昨夜为了我的事睡不好，多休息一些时刻也无妨。再坐坐吧。”
　　闻惊瓒叹了口气：“好吧。太子的面子还是应该给的。宫主多休息一会儿也无妨。我就先出去了。”她一走，贺淮周立刻很没形象地倒下来。他躺了一会儿又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本手稿递给李诩讼。李诩讼双手接过手稿：“老师。您还是好好休息吧。这些事情告诉我，我自己来做也可以。”
　　贺淮周揉了揉太阳穴，随后说：“你以前还小的时候，我给你讲过很多故事，但是你一个都不喜欢。难得你有感兴趣的故事，我这个做师长的也该尽心尽力的。”李诩讼吸了一口气：“多谢老师。”贺淮周又揉了揉太阳穴，示意他坐下来：“有些事情我并没有说完。甘冈我说过了，龙女的传说都是大同小异的报恩，但龙女报恩的下场不都是一样的。有赐下仙药救治了恩人的母亲的，有嫁给恩人的，但是我老家那边的传说里，将不幸被捕的龙女放回海中的渔夫得到了龙宫神国一游的机会。樵夫打开了龙女的宝盒，吃下了一枚灵丹。海中一日夜，回去以后世易时移，百年弹指而过。他仍有百年之寿，在海上不断寻找龙的传说。一生都想与龙女重见，求她把逝去的时间还回来。可惜他又在海上飘荡了百年，再也没有见过一条龙。龙便是龙，人便是人，无论是谁都不能够理解彼此。”
　　李诩讼脸色微微一变：“老师。”
　　贺淮周摆了摆手：“你还年轻，很多事情需要想一想，见识见识。经历过许多就会明白了。批注我都写在上面了。你应付朝堂之上的事情就够了，书里也有一些故事。想明白就好了。”李诩讼紧紧把那本书册拿在手里：“多谢老师。我一定好好研读。”
　　贺淮周这才闭上眼睛，显得有点困了。李诩讼不打扰他休息，想着要不要先回去，站在一边思量着去路。故事便是某种启示。在遥远的未来，太岁和三桑无枝的话一样都已被证实只是和那些故事一样的启示。怎么做在于李诩讼自己。在此基础上，李诩讼既希望能够再次遇见太岁，却也不希望对方再次露面。他也坐下来，不知道该看什么，难得空坐着发呆。贺淮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偏过脸来问：“听说殿下要去浦壁。何时启程？”
　　李诩讼想了想：“应当是这两三日，父皇有意借此为小叔叔挑选封地。或许桑小姐正是为了此事去问小叔叔的。老师和天玑旗似乎更了解桑小姐一些，不知我所言……？”闻惊瓒摇头：“殿下要如何想都好，我们这些人追名逐利，有些话不言自明。她不会在意，天璇旗也不在意。我自不会在乎。”李诩讼皱眉：“天玑旗和天璇旗看起来都不是这样的人，不必妄自菲薄。”
　　“心与心有所不同，诩讼，这个道理很重要啊。”贺淮周插嘴道，“常说人浑浑噩噩不知所谓，聪明人才是通透后方做某事。可所谓的‘聪明人’，未必就真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那些蠢人也未必不知自己所作所为是何。”
　　李诩讼一愣，贺淮周很少直呼他的名。他深吸口气：“多谢老师教诲。我耽搁的时间够多了，该回宫了。本还想去一趟学宫，如今困惑得释，不去也可。”
　　贺淮周坐起来打量了他一会儿，看了看又躺下去：“若你觉得到此为止，便如此吧。我们也有事情要忙，休息一会儿也该回去了。是不是啊，惊瓒？”
　　李诩讼转过头去，闻惊瓒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茶水，端着走了进来。她放下杯子，直白地说：“太子来时就像有心事，如今这心事不减反增，我非太子师长，不好多言。想来宫主已经是劝勾勒，片刻我们也会回学宫，太子殿下先喝点水吧。”
　　说了半天的贺淮周也端起一杯茶，很快喝完了。李诩讼小声道谢，抿了一口。心事这点他无话可说，也正是为了解惑才问这些问题。诚然，李珝婧的问题是眼下最要紧的，但唐苍杳的事也不能放下。他既然来到这里，肯定只会阻拦自己，按时空管理局的规则保证历史。无论如何都不该寄希望于唐苍杳会帮自己。李诩讼这样想着，转头又按原计划思考灭口的事情。可还有一件事未明，唐苍杳为什么要跳下来？
　　是三桑无枝的命令。李诩讼还是强迫自己得出这个结论。不然他活得好好的，有什么好跳下来的。可是否能够除掉他呢？三桑无枝与他说的话我还不知道，会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找个机会借刀杀人吗？还是等他的目的真正显露，再下手解决，那样会晚吗？
　　李诩讼不知道。自从遇见唐苍杳以后，迷茫的事情就多了许多。他站起身来先与贺淮周闻惊瓒告别，走出院子里吹了声口哨。这是先前约定好的暗号。两个护卫从暗处出来，李诩讼说：“虞震。”
　　哑巴护卫上前一步。唐苍杳明显不知道自己已经露出了马脚，乖顺地垂着眼睛不看李诩讼。李诩讼忽然有些好奇现在这样是唐苍杳还是虞震。可惜他对虞震的印象仅止步于“紫色眼睛的三苗人”，也不知是那家伙本来的样子，还是唐苍杳的伪装。李诩讼印象中的唐苍杳在接人待物上有一种诡异的生疏感，像是缩在什么地方冷漠地看着其他人，这种生疏感只有在面对他熟悉的人时才会消失。李诩讼清了清嗓子：“孤想去拜访小叔叔，你跟孤一起来吧。我们回宫的时候直接过去，那个叫什么……虞坎是吧，你去和齐南说一声，叫他不要过来，孤自己回去就行。你去把马车带过来，现在就走。”
　　另一个护卫点头退下。唐苍杳也后退半步，跟在李诩讼身后。似乎总有这样的时刻，那些日子里唐苍杳也是那样照顾他，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时移事未易，李诩讼的心情有些微妙。他并未感慨太久，虞坎便牵着马车过来。三人往皇城的方向去。直到李诩讼走在往李嘉郃宫殿的路上，两人才算有了独处的时间。因为李诩讼并不怎么来，所以换成唐苍杳在前面带路。他不说话有些太安静，李诩讼开始没话找话：“孤之前让你去查过一些东西，此次叫你也是顺便。父皇的意思很明显，你我小心谨慎最好。带你去不容易走漏消息，知否？”
　　唐苍杳点头，李诩讼打量了他片刻，忽然意识到这家伙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倒是很有敷衍别人的心得。李诩讼有些想发作，但想到“虞震”不会说话也有许多话不能说，决定还是原谅唐苍杳。不知道这家伙来到这里以后是否习惯，又谋划着什么事。李诩讼深吸口气，走到有些老旧的宫殿前。青色的藤蔓从墙上钻出来，橙色的花苞在墙头摇晃。李诩讼敲了敲虚掩着的宫门：“可有人在？孤来探望小叔叔。”
　　大概是这里来的人真的很少，李诩讼敲了三次门，才有一个小童来应门，见到是太子以后急匆匆地去叫李嘉郃。李嘉郃披着外衫出来，看起来刚才在休息或者喝药。他看见李诩讼，露出意外的神色：“当真是稀客。方才在喝药，应门不及。太子怎么有空来孤这里？”
　　李诩讼公事公办地回答，顺势往屋里张望：“今晨仪式之时也见到了小叔叔，见小叔叔气色不错，想着回来后应不会立刻休息，便打算来拜访。前些日子小叔叔来探望孤，孤当投桃报李，此为其一。孤回来之前还去了一转学宫，老师说桑小姐早上跟着一道出来，还未见回去，想来是在小叔叔这里。孤便替学宫的诸位师长多问一句。这是其二。”李嘉郃当然懂他的意思：“太子来得真是不巧，木玖已经启程回去了，太子有心了。太子，请。快去为太子殿下准备茶水糕饼。”
　　李诩讼这才进到屋内，他示意唐苍杳留在屋外别进来。开门的小童好奇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睛，确认没什么问题，李诩讼这才回答李嘉郃的问题：“师长的托付，是应当的。算起来孤与桑小姐还有几分同门的情谊，照拂也是应该的。”
　　李嘉郃扫了他一眼，眼神忽然带上了不同于以往的锐利，跟他争抢之时一模一样：“近日太子才问起木玖的事情。可细数她来到宛洛，来到鸣镝学宫，也已有十年。仔细想想，她还算是和太子一起长大的。太子像是别有用心？”李诩讼不傻，很快就意识到了他对桑旻是什么意思，连忙止住话题：“大抵是天枢旗总是进宫教导的缘故。近日因为婧姐的事，才开始与同辈有些走动。这点倒是孤的疏忽。小叔叔说得是，诩讼受教了。”
　　李嘉郃冷哼一声，坐在主座上，示意李诩讼落座：“绛邑公主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世宗周鄞公主事在前，太子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李诩讼眯起眼睛：“人有不同。我信婧姐。小叔叔，受教了。”
　　李诩讼坐在他对面。宫女们为香炉里添了点东西，随后将帘子拉开一点。李嘉郃的屋子里幔帐多，帘子也比一般宫殿要厚，窗户也小些。他因病有些畏光，宫殿也因此选在太阳少的地方，整个宫殿里都是挥之不去的药味。掌事大宫女端上来茶水和形状精巧的糕点。李嘉郃介绍道：“我宫中的茶粗陋，吃食也清淡，多是药膳。许多东西只是样子精巧，哄人吃下去。若是不合口味，还望太子见谅。”
　　他话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悦，李诩讼看着沫子偏多的茶和带着青绿色的糕点，多少有了估计：“无事。早就听说过小叔叔宫中的药膳精巧，今日长见识。宫内如此冷清，可是有人短了小叔叔的吃穿用度，克扣人手？小叔叔若是不愿和父皇说，同我说也是一样。”李嘉郃眯起眼睛：“皇兄从未苛待于我。总是病着，用不了太好的东西。”
　　李诩讼下意识想喊齐南，意识到没带人来又把话咽回去：“那到未必。齐……孤回去便吩咐掌管内务的，多给小叔叔送些好东西。”他主动拿起一块糕点，里面是清新的艾草香，略带一些苦味。李嘉郃见他态度好，也不多说什么：“太子辛苦奔波一早，有何事来问我？”
　　李诩讼这才奔向主题：“是为了浦壁的事情。曲辕犁在浦壁试做，而后分发下去，父皇有意让我亲自去一趟。父皇想到小叔叔近加冠，冠礼过后也该挑选封地，同样有意让小叔叔出去走动走动。小叔叔恐怕不好推脱，遂来问问。”
　　李嘉郃点头：“能出去倒是件好事，我没什么推脱的意思。太子不愿意去？”李诩讼连忙找补：“我当然愿意，只是不知小叔叔是否愿与我同行。孤记得小叔叔还是十五岁以后第一次离开宛洛？”
　　李嘉郃咳嗽两声：“是啊。离上一次出去的时候也有十来年了。身子不好，受限许多。能出一趟远门，还是沾了太子的光。”李诩讼有些微妙的担心：“小叔叔近日身体如何，还算是好吧？若是不舒服，留在宛洛修养恐怕更好。”
　　李嘉郃连连摇头：“浦壁城近，听说来回也就半月的时间，还是受得起的。也不用额外请什么人陪我去。倒是太子，病了三个月，如今大好了吗？”
　　“我身体健壮，太医院的医师们也勤恳，早就已经好全了。”李诩讼说，“倒是小叔叔要精心调理才好。也该换个大点的宫室。孤午后会去禀报父皇，等小叔叔从浦壁回来，定然已修缮完毕。”
　　李嘉郃当然还是推脱：“不必如此折腾。何时出发？”李诩讼也不确定这一点，斟酌着答：“大概是三日后。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浦壁那边也要安排一些事情。此事孤得问问父皇。等有了消息，孤第一时间告诉小叔叔。”
　　李嘉郃又咳嗽起来：“如此就好，如此就好。”李诩讼相当识趣地站起身来：“看来小叔叔还是不大舒服，孤不多打扰小叔叔休息，就先回去了。”李嘉郃点头：“太子慢走，我就不送了。”
　　李诩讼不动声色地扫了内室一眼，转身离开。李嘉郃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李诩讼在视线之中彻底消失。掌事宫女端来一碗药，李嘉郃叹了口气：“孤过一会儿再喝。你们都先去休息吧，孤要静一静。”
　　掌事宫女也清楚他是什么脾气，应了一声就退下了。李嘉郃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缓了一会儿，他才对帘后的人说：“他们走远了。木玖，出来吧。”
　　厚厚的帘幕遮掩，完全看不出屋里另一个人的身影。细小的脚步声在李嘉郃的话音后响起，过了一会儿，桑旻掀开帘子，从里屋走出来：“殿下。”
　　李嘉郃示意她坐下：“你也听到了，太子对我们是什么态度。赶紧杀绝。前些日子说是护卫，实则是监视。皇兄宠爱长子，什么也不说。李栩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不足为惧，这皇宫内就是他一家独大。你有什么想说的？”
　　桑旻抬眼看他，随后给他重新倒了杯水：“殿下有心，也愿如此为。若是愿我说些不好的……殿下上次还是太过冲动。然人非圣贤，此事怪不得殿下。殿下也一早就与我说过。旻无话可说。”
　　李嘉郃自己给自己顺气，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只是淡淡问：“你想跟我说什么都可以。木玖，你这算是在为李诩讼说话么？”桑旻摇头：“殿下以太子为对手，太子定然有其过人之处。而今……殿下今晨也去了庙宇，托神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太子的威望恐怕一日高过一日。殿下若不能在浦壁有一番作为，恐怕这辈子都拿不回自己该有的一切了。”
　　李嘉郃神色很快放松下来，随后流露出细小的悲意：“木玖，有时候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人生来就该有的。事事总是意想不到，一如我与你初见那时。”
　　桑旻听到这话以后坐直，正色看他，神色坚定：“您说笑了。您是百里贵妃的孩子，若非天有不测，不会像现在这样。嘉郃殿下，我记得我和您说过，人得先说服自己，才能再说服其他人。”李嘉郃神色很快柔软下来。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桑旻握住那只瘦弱的手，他拍了拍对方：“你总是说些叫人意想不到的话。也罢，我会好好做的。这次去浦壁，你不必与我同行。我可以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这下换桑旻露出忧色，然她还是说：“既然是殿下的决定，旻自然是会听的。”李嘉郃笑起来：“别露出这种神情。我知晓我不在宛洛，你也能自己护好自己。若是你家里人又叫你不舒服，记得和我说。这点我还是管得过来的。等我回来，木玖。时间稍晚了，早些回学宫去。不要叫师长们担心。”
　　“是。”桑旻点头，“你……嘉郃，保重身体。”

　　宫道之上，齐南带着宫女侍从等候着李诩讼。看见李诩讼，他连连叹气：“殿下，您过来一圈一声招呼也不打。这边规矩森严，要是惹陛下不悦，该如何是好？”
　　李诩讼抬手示意他闭嘴。齐南立刻噤声。他余光看唐苍杳：“里屋方才有人吗？”
　　唐苍杳疑惑了片刻，随后点头。李诩讼显然有自己的考量：“还真是有趣。齐南，去找内务的人，准备修缮一下百里世子的宫殿。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在我们从浦壁回来之前，务必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