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萨嘎达瓦的仪式开始。萨嘎达瓦节是月圆的祭典。在卫藏的历法之中，月亮将会在这一日走到最圆满。也因为月亮的神力，一切善恶都会被放到最大。这时候晒佛或是起坛城被认为是最好的。无论是哪一个教派，都会在今日准备仪式。李诩讼他们一早就被叫起来，作为客人跟着张松雪勒去往城外最大的寺庙。号角声和人们的诵经声不绝于耳。风都无法掩盖那样的虔诚。唐苍杳和虞坎在队尾断后，桑旻还是跟在李嘉郃身后。闲得无聊的李诩讼跟她没话找话：“桑小姐，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桑旻点头：“多谢太子体恤，旻已经习惯了。世子殿下也休息得不错。太子殿下呢？”李诩讼余光扫了一眼看起来有些犯困的李嘉郃：“还算不错。怪不得在卫藏的历法不过是四月，夜里还有几分初春的冷意。既然桑小姐说小叔叔没事，想必是没什么大事的？”
　　被点到的李嘉郃答话：“来了卫藏以后总是眼睛不舒服。该找个幕篱之类的东西遮一遮的。”不知为何，张松雪勒接上了他的话：“你们云州人总说，我们原上的太阳更大一些，雪山刺得人睁不开眼。早知道应该给你们准备华盖。”桑旻小声说：“世子殿下应该答应我说的，在眼睛上缠一圈布。殿下眼睛本来就没有那么好，受不了太强的光。来的路上又一直不舒服，而今终于好一点，还是身体更重要。”
　　“这么一圈裹起来，我是否能看见暂且不论，周围的人定觉得我是瞎子。木玖，你又不能总是牵着我走。”李嘉郃说，“赞普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太子殿下都没有那么娇贵，我不过是一个世子，如何能够逾矩呢？”
　　李诩讼笑了笑：“事急从权。小叔叔本来就与我同贵，用一样的仪仗也并无不可。”李嘉郃什么都没有说。张松雪勒给他们指了指：“等到了唐卡那边就有华盖了。我们得快点到大昭寺，参加集阔的仪式。正午太阳升起来之前画卷会展开。我们从大昭寺后面的山坡上去，很快的。其他地方的晒佛台也开始布置了。两位若是有时间的话，可以在城内走走。只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影响到喇嘛们。这是一年一度的祭典，就算是奴隶们也能够享受。还望几位尊重我们的习俗。”
　　李诩讼当然明白其中的敲打之意，只是点头应下。一行人行到大昭寺外，唐苍杳和虞坎应寺中的要求守在大殿之外。喇嘛们给每个人递了一支香。转经筒的沙沙声响动，如万籁俱寂。进到屋里，李嘉郃的脸色看起来终于好了一点。李诩讼突然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的，说瞳色浅些的人受不了日光。李嘉郃本来就久病缠身，这一趟折腾恐怕不好受。然而李嘉郃什么都没有说，他牵着桑旻，跟在张松雪勒身后，穿过壮美的坛城群。这里的坛城比昨夜见过的还要宏大。活佛坐在坛城旁闭目诵经，殿外跳起祭神的舞蹈。虔诚的人们跪坐在一旁。李诩讼他们也跟着跪下。桑旻小小地惊叹了一声，随后安静下来，躲在李嘉郃身后不动。李嘉郃下意识抬起一点手臂，护着桑旻。
　　然这里不是皇宫，所以没有人说什么，他们只是跪着祈祷。在长长的经幡之下。李嘉郃扯了扯桑旻的衣袖，桑旻小声道：“那位就是丹增朱古，佛在人世间的化身。历人间苦难成圣，解人间之惑，治天下也。卫藏人管他叫仁波齐，是王者之意。殿下，他身后的架子上是鱼、莲花、宝瓶、伞、盖、盘长结、金轮和法螺是藏教之中的八宝。老师说过，这些都是需要供奉之物。我们进殿的时候看到的金轮象征着太阳与轮回。大昭寺之中的金顶，都是真正的黄金，世代的累积才有这样一座宏伟的寺庙。”
　　李嘉郃连连点头。没想到一直没说话的张松雪勒转过来看着桑旻：“你知道得倒是挺多。”桑旻淡淡道：“来之前旻做了些功课。卫藏与我云州不同，习俗有异。尊重友邦之俗，理所应当。”
　　张松雪勒又转回头去：“不要议论。破法之仪马上就要开始了。”桑旻微微低头，不再说话了。李嘉郃十分不满地横了张松雪勒一眼，搓了搓桑旻的手，安慰她没什么。殿外的舞步落下最后一踏，鼓声和号角声息止。手里的香也燃尽。活佛站起身来，停止了吟诵。他拿着一片木板走入坛城，其他的喇嘛也踏入坛城之中，轻轻一挥一推间，城就这样随意地被抹散了。喇嘛们拿着扫帚和簸箕进来，铲起彩色的沙子。佛国溃倒，露出白色的经纬，随后又有人拿来墩布和水桶，洒水洗刷着。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沙城真如同沙子一样被吹散了。
　　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见证了一个生灭的轮回。桑旻瞪大眼睛，但什么也没再问。谁知道张松雪勒问她：“小姑娘，有什么所感？”
　　桑旻这才回答：“原来如此，轮圆。有始有终，才是一个圆。”
　　张松雪勒挑眉：“你知道？”桑旻点头：“略知皮毛。”坛城消弭，人们纷纷站起身，离开寺庙去看晒佛。晒佛台就在寺庙后的雪山之中，长长的卷轴被捆扎好。随着号角声，红色僧袍的喇嘛们解开绳索，将巨大的卷轴缓缓推下展开。慈眉善目的佛陀缓缓浮现出来。唐卡的材质似乎是织物，李诩讼问：“这些唐卡是专门制作的吧？”
　　张松雪勒点头：“这卷唐卡有大概百年的历史了。因为每年晒佛才能够保存得很好。这些染料都是石头做的，可以留存很多年。”
　　李诩讼点了点头。山风裹挟着线香的气味传来。随后他隐约觉得不对劲，风越来越大，山开始摇晃起来——夹杂着雪还有沙砾的风！李诩讼大喊起来：“赞普大人，会这样吗？！”
　　“这不对！”张松雪勒大喊道，“你们快趴下！”
　　其他人也乱作一团。李诩讼已无暇顾他，只能按照张松雪勒的指示趴下。他勉强睁开眼，看见风中的沙晃动着彩色的光华，就像是坛城的沙粒！可是方才，坛城不是已经尽数归于无了吗？！那些城池在李诩讼眼前消失，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他来不及细想，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诩讼睁开眼睛。五彩的经幡从头顶垂下，诡异的香料气味弥散满屋。他浑身上下痛得动弹不得，手脚被麻绳捆绑，躺在一张木台之上。李诩讼咬咬牙，开始反抗。几乎是他有所动作的一瞬间，一个声音传来：“您醒了。”
　　李诩讼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到面前的红袍喇嘛身上。比起卫藏人，他的容貌和篁人更为相似一些，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喇嘛身上的莲花图腾更为熟悉——丘苁派的莲花。
　　果然是三桑无枝的人干的好事！李诩讼气不打一处来，顿时决定回去以后应该马上把唐苍杳就地正法。喇嘛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思索片刻，给李诩讼解开了手脚的绳子。李诩讼脱困的第一时间便下意识去摸身边换了刀鞘的萦骨。万幸的是它还在，李诩讼不由得庆幸自己的明智之举。他坐直身子：“阁下是什么人？”
　　喇嘛双手合十，他手里是一串银色的念珠，不知是什么材质。念珠的制式和活佛手里的一致：“还没有介绍。我名巴桑次琛，丹增仁波齐是我的老师。因为一些理念的不合，我自立门派，建立了我自己的教派。您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次琛喇嘛，篁人的太子殿下。”
　　李诩讼试着站起身来，虽然有些勉强，但靠着萦骨，他还是站了起来：“听起来您是一位明事理的人。次琛喇嘛，此处是何地？”
　　巴桑次琛没有回答：“我们已经离开了卡卜乌贡库。这里是更南一些的地方。负责萨嘎达瓦坛城的喇嘛与我相熟，助我处理了一些东西。”
　　李诩讼眯起眼睛：“方才的怪风，便是次琛喇嘛的手笔。次琛喇嘛掳走我，也并不打算放我回去。”
　　您很聪明。方才那阵风，是最费力气的东西。但若是无人与我里应外合，也无法做到如此顺利地带走您。巴桑次琛微笑，“我把殿下捉到这里，自然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有去无回。殿下说得很对。”
　　李诩讼当即下定决心。巴桑次琛转过身去，李诩讼看准时机拔刀，直接砍向巴桑次琛。谁知巴桑次琛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挥袖便躲过了李诩讼一刀，同时一脚把李诩讼踢翻在地。李诩讼浑身上下不止一处痛，巴桑次琛叹了口气：“您很有魄力，但也没什么本事。”
　　李诩讼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萦骨爬起来。巴桑次琛则拿来了一个手提式的香炉，炉子里的味道就是房间之中味道的来源，闻起来不像是宫廷常见的藏香，味道有些怪异。李诩讼吸了口气，尽量小口小口地呼吸，巴桑次琛看到他的表情，淡淡道：“殿下不必如此紧张，香没有问题，只是点起来可以祛除建筑本身的味道，故而做得有些冲。请吧。”
　　李诩讼一愣：“请我？不是要杀我么？”
　　巴桑次琛的表情还是淡淡的：“自然是。大成之前，还没有什么人来到这里。您既然想知道因果，为何不随我一起走走看呢？”
　　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李诩讼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巴桑次琛的脚步。巴桑次琛并没有制止他戴上武器，或者说并不在意。走了两步李诩讼就意识到，自己没有力气不是因为药物，而可能是被人摔打了。关节有明显的痛感，手上还能够看到一些淤青。看到这些，李诩讼终于回忆起自己在观礼时是怎么被拐走的。当时确实有一阵大风，然后自己被狠狠地甩到了地上，刚想爬起来就被人敲了一下，随后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李诩讼四下环顾，发现自己现在在一座寺庙里。正当他想辨认附近是否有什么路标或是牌匾的时候，巴桑次琛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突然开口：“这座庙在山中，来的路上应该没有看见。您不必费力寻找出路，知道这座庙具体在哪的，整个卫藏就只有三个人。建庙的工匠们而今就埋在脚下，恐怕您只有长出翅膀，才能离开这里了。”
　　李诩讼并不认可：“事无绝对。”巴桑次琛笑了笑：“您难道相信有人救您，还是相信卫藏会与你们篁人撕破脸皮？信归信。等他们真找到这里，您恐怕连骨头都没有了。”李诩讼一惊：“我不知卫藏的喇嘛之中竟然有这样的邪术。也不知道你们竟以如此恶法修行。”
　　巴桑次琛又笑起来：“我可没有用什么邪法，殿下身陷囹圄，想做什么一想便知了。真有异能的，是诸位仁波齐。这边请，先看看里面院子里的东西吧。”
　　李诩讼一句也不信。巴桑次琛若没有什么异能，即使有人里应外合，还是难将他从众目睽睽之下掳走，更制造不出那样的大风。可眼下除了相信他的话并跟着他探求这座寺庙之中的秘密，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上了巴桑次琛的脚步。
　　令李诩讼有些意外的是，这座寺庙的布局就和寻常寺庙一般，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就是塑像少了一些，也没有什么人。可能就像巴桑次琛说的一样，那些人都长眠于脚下，能够行走的只剩下他们俩。两人刚才在一进殿旁边的侧房，李诩讼没看清里面的布局。他们穿过屋舍，些许的阳光落在金轮和檐角上。一时间只有经幡晃动的声音、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二进殿周围的路程则更为漫长，长长的经幡垂落在道路两边下来，鱼鳞一般遮盖了里面的内容。周围的墙壁上也挂着浅色的布。真不知道此处是如何将那么多东西运进来的。与此同时，不知道是不是李诩讼的错觉，他感觉自己一直在走上坡路。巴桑次琛回头：“殿下发觉了？这座寺院修在山中，为了神像与藏经之处特意挑选了缓坡。越往后是越高。雪原走起来略有些费劲，殿下还好么？”
　　李诩讼一愣，随后露出嫌恶神色：“我讨厌别人随意窥探我心中所想。”巴桑次琛哈哈大笑：“此为推演之法，而非窥探之术。再者，殿下已为板上鱼肉，人人宰割。我为刀俎，一切都合情合理。殿下顺风顺水惯了，不知绝境何感？”
　　李诩讼没再说话。巴桑次琛带着他穿过三进殿的坛城与神像，一直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座造型奇特的石质塔。上面是莲花的浮雕和法轮，最中间是坐着的神像。李诩讼觉得像是度母像，但又觉得自己见过，余光瞥到巴桑次琛身上的莲花，后知后觉地想起应该就是三桑无枝。巴桑次琛介绍道：“这座是舍利塔。不过放的也并非是什么佛陀的骨头，算不上舍利塔吧。我佛主守在此处，还请拜一拜。”
　　李诩讼没说话，巴桑次琛以为他是不懂，继续介绍道：“我们的教派只有一尊神。依照习俗，一进是护法的图腾，二进是僧众祈祷诵经，放置画卷的地方。这些和云州并无不同？来到此处，应该拜一拜神主。萨嘎达瓦将善恶放大至万亿，这塔中供奉的诸位也有所感。就在此处吧。”
　　李诩讼忍无可忍，死死盯着他：“度宗主……时间之主，三桑无枝。你供奉这样的神。怪不得你做这些事情。”巴桑次琛挑眉：“你知尊神名讳？还真是稀奇。原以为云州篁人不会知道的。”
　　李诩讼想到码头城寨，咬牙切齿。可他想了一路，反而冷静下来：“如果是她的话，干出什么事情都不稀奇。你和你的神当真是一模一样！我不会对这样的神报以尊重，更不会拜她。”
　　巴桑次琛露出微微的杀意。李诩讼毫不畏惧，只是瞪着他。巴桑次琛深呼吸几次，也平静下来：“哦？听起来有些因果。看来真是选对人了。既有因果，就该破身外之法。轮回不过走了一半，有始有终，才是完整的一圈。”
　　李诩讼很想反抗，但就像巴桑次琛说的，以他的本事根本反抗不了。对方轻易拎起他的后衣领，把他提进了三进殿。殿中的神像比舍利塔上的更像三桑无枝。李诩讼看着就一肚子火。神像的脚下也有一座坛城，被各种染料染成五彩的颜色，只有一座。李诩讼看了一会儿，反而真发现一点异常。红色较其他颜色更暗，也更不自然。同时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整座坛城的颜色并没有那么匀，有深有浅。巴桑次琛把李诩讼放下来，李诩讼转头看他：“这里也有一座坛城。破法之仪，便是尘归尘，土归土？”
　　巴桑次琛这样说：“无奈之举。”李诩讼以为他说的无奈是只能做这么大：“的确，萨嘎达瓦节上的坛城比它大多了。寺中只有次琛喇嘛一个人，做到这地步恐怕不易。虽然您并不是什么好人，这点还值得钦佩。”
　　巴桑次琛挑眉：“真是令我意外。您看起来不喜欢我们的神，也并不喜欢我。可殿下还是愿意承认我的所为。”
　　李诩讼想到唐苍杳和郁一荏，还想到有一面之缘的其他人：“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会改变，当然应当承认。同样，事无绝对。即使你并不是什么好人，你的坚韧同样值得人钦佩。活佛跟我说，建造坛城是为了修心，需要几十人耗费数月的努力才行。这座坛城，您搭建了多久？”
　　“或许一年，或许更久。我并不是一直只身一人。”巴桑次琛表情有些微妙，为李诩讼解释道，“您说笑了，不过有所冗余，才搭建了这样一座集阔。和萨嘎达瓦节中的集阔无可比。”
　　李诩讼以为他说的是心中杂念之类难懂的，想了一会儿道：“坛城便是为心中之念所建，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不同。次琛喇嘛太过谦虚。”巴桑次琛顿了顿：“殿下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集阔本应用央卡布藏布江的松软石头磨制，是因为别的材料有所冗余，才就地取材建了这一座集阔。殿下如若还是不明，毁去即可。集阔终究是要归于烟尘的。请吧。”
　　话说到这份上，李诩讼只好俯下身，用刀鞘推倒了那座辉煌的坛城。巴桑次琛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念经，也没准备什么擦拭的东西。随着坛城跌落地上，经纬基点流露，巴桑次琛露出些微的释然。那些是石质的，好像在建好这座庙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会在这里建造一座坛城，所以理所当然为它准备了位置。而李诩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他伸出手来去触碰那些沙砾，从粗糙的触感之中发现了端倪。李诩讼难以置信地从流沙城池之中捡起一块白色的、指甲大小的尖利碎片，摸了摸以后道：“……人的骨头？！”
　　“殿下眼利。”巴桑次琛神色淡漠，“里面不只是骨头，还有一些金玉之类的，以及一些焚烧剩下的灰烬。染料是用的绘画的，我一开始做得不好，所以有深浅也并不匀称。殿下可以再看看里面有什么。有些有时间研磨，有些图省事，直接焚烧成灰了。种种冗余，得此集阔。”
　　李诩讼再也听不下去，也无法看下去，他反手拔出萦骨，一刀砍向巴桑次琛！巴桑次琛用那个香炉就拦住了他的刀，对方力气太大，李诩讼完全无法再进一步，任何一步。巴桑次琛用香炉压着他的刀，逼李诩讼落刀：“殿下身手还是有些的。刚刚狠狠摔了那么一下，这么快便恢复。可惜还是不够。我说了，你逃不出去，来吧。轮回仍旧未完。现在应该到二进殿去。那里才是殿下真正的归所。”
　　李诩讼脸色铁青。巴桑次琛盯着他的刀，若有所思。李诩讼想到什么，猛地收刀入鞘：“那好。我到要看看你这里还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