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自然不会逃过主人的眼睛。唐苍杳一脚踢开大门闯入寺庙，寺主巴桑次琛盯着他：“我以为我的藏身之所足够隐蔽。此处山中有异矿，司南之物会失效。附近也没有什么路标。三苗人，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唐苍杳心说三苗人当然找不到这里，他找到这里的用的是时空管理局的技术。时空管理局隐瞒了巴桑次琛的相关记录，结合时期，这人铁定和时空管理局有所关系。刚才坛城展示的时候他就闻到了虚数的味道。这还得感谢三桑无枝所赐予的青睐，循着虚数痕迹，唐苍杳几乎是直指此地。巴桑次琛也愣住了：“我的踪迹在坛城时暴露，我有所估计。时空……那是什么地方？我本以为篁人的身份一重又一重，你们三苗人也一样有所隐瞒。”
　　唐苍杳一愣：“你听得到我说话？”
　　巴桑次琛没有过多解释：“心亦有五官。报上姓名来吧。果然一开始我就应该选你，你与我的因果……比起这家伙身上的秽物，你才是最合适的。”
　　唐苍杳心存谨慎，架起刀来：“须臾堂，唐苍杳。虽然此时，须臾堂应当还是丘苁庙之中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内堂。”谁知巴桑次琛哈哈大笑起来：“须臾堂！没想到我须臾一派，还有自立一门的时候！小子，你我同出一派，忍心为这个金顶妖孽杀我么？”
　　唐苍杳当他放屁：“须臾堂就是为了诛杀叛徒才设立的。就当是各为其主。”巴桑次琛眯起眼睛：“前半句对，后半句错。我心为我主，我所作所为为求我道，而须臾堂所为，当为度宗主。看起来你不全是须臾堂之身，还有外物所绊。好吧。你是为了什么而来？”
　　唐苍杳指了指李诩讼。巴桑次琛扬起一边眉毛：“很好。那么，我以须臾堂的名义问你，这个人是金顶派余孽，你还要插手此事么？”
　　唐苍杳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是李诩讼身上有黑太岁。他举起刀：“我为时间因果而来。金顶派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巴桑次琛叹息：“时之因果。何为因果？也罢，我名巴桑次琛，丘苁一派，须臾堂北堂主。要救此妖孽，胜过我。”
　　唐苍杳毫不客气并步上前，一刀直指巴桑次琛咽喉。巴桑次琛横刀砍去，一时间难解难分。李诩讼大口大口呼吸着。唐苍杳全力应战，却还是很快落入了下风。巴桑次琛的刀术、体力都高于他。即使有一定的技巧弥补，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还是赢不过。唐苍杳眼神一凛，反手去摸身上藏着的暗器。巴桑次琛一刀砍来，唐苍杳甩出一个布包，药粉洒了巴桑次琛一脸。唐苍杳勉强脱身。巴桑次琛退后半步，甩了甩头：“三苗人的毒粉，还有石灰？奇特的毒。”
　　唐苍杳没有一点懈怠——因为没用。眼睛只是锦上添花，而非命门。巴桑次琛神色变了变：“原来此处的是两个人。一体两心，你是为度宗主还有时的因果来不假，那个三苗人为篁人的太子来，亦是不假。”
　　唐苍杳再一刀砍向他：“丘苁的老家伙们，心眼不如你。你杀过更多人。看来只有堂堂正正一个办法。”巴桑次琛还击，唐苍杳手腕被震得发麻。他自己的雷水解还钉在王座上，手里临时找虞坎拿的水雷屯根本不够硬。另一边的李诩讼见势不妙也来帮忙。巴桑次琛一挥僧袍，直逼李诩讼。他不但没帮上忙，还害得唐苍杳得去救他，不得以挨了一脚。李诩讼很快反应过来，示意唐苍杳把雷水解给他，唐苍杳咳出一口血以后也反应过来：“你们俩的刀一模一样？”
　　巴桑次琛点头：“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啊。”管他是因还是果，当务之急是从这里杀出去。唐苍杳也不管，抓住刀就直接砍向巴桑次琛。两把同规格的刀撞在一起，唐苍杳总算没有那么吃力。李诩讼也不敢轻举妄动。唐苍杳给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李诩讼先跑。李诩讼于情于理都不能放着他不管，只能站在原地。巴桑次琛当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道他想到什么，突然出刀向唐苍杳的咽喉：“真是天真，觉得这样就可以离开这里？”
　　唐苍杳堪堪躲过这一击。他赶紧催促李诩讼离开。李诩讼当然也想走，但他于情于理都没办法丢下唐苍杳。唐苍杳深吸一口气，又抓出还剩的毒粉一把洒在巴桑次琛脸上。巴桑次琛大概没有想到唐苍杳还会故技重施，这次并未躲过。唐苍杳抓住这个空档，扛起李诩讼就跑。李诩讼一手抓着水雷屯，一手抓着他的肩膀。很可惜毒粉还是像上次一样没什么用。巴桑次琛很快回转，一刀砍过来。护着李诩讼的唐苍杳险些躲闪不及。李诩讼当机立断：“把我丢到屋子里去！”
　　唐苍杳只能信他，他把李诩讼扔进二进，自己跟着滚进去。李诩讼站都没站稳，便直接拿着水雷屯往唐卡上挥。巴桑次琛追进来，厉声喝道：“大胆！渎神之举！”
　　李诩讼反手就在唐卡上刻下一刀：“非我之神！有何不可！”巴桑次琛大怒，突然庙中狂风席卷，将他们生生吹了出去！唐苍杳来不及细想风从何而来，扛着李诩讼就跑。生死一线的潜力是无尽的，唐苍杳一口气冲到了峡谷外，才停下脚步。他和李诩讼倒在雪原之上大喘气，缓过来一点才开始判断方位。
　　附近还是有不少积雪，他们仍然在雪山腹地之中。要走出去，还要防备之后的追兵，恐怕不容易。唐苍杳不知道自己跑出来究竟多远，只能抓紧时间恢复，然后离开。李诩讼转头看他，小声说：“那座庙里的东西都不好，那些东西都是用人做的。”
　　唐苍杳心说时空管理局自己的记录里，这地方都被拿来和码头城寨比了，恐怕用人做的部分更多。不过这点也不方便在这里说。唐苍杳爬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抓住李诩讼，打算扶着他回去。谁知李诩讼甩开他的手，直勾勾盯着他：“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三桑无枝的出现印证了这一点，你不会想狡辩吧？你到底为什么又来救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唐苍杳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口。李诩讼发现是一回事，装都不装了完全是另一回事。但话都到这份上了，他什么也不说更让人生疑。唐苍杳想了半天，还是在地上写下两个字：“职责”。
　　李诩讼明显气得够呛。唐苍杳不知道他在气什么，知道也不能说。当务之急是甩掉巴桑次琛，他示意李诩讼到自己背上来，李诩讼干脆地拒绝了：“我可以自己走！”
　　唐苍杳盯着他脚上的伤口，又盯着远处的雪山，明显不相信。李诩讼气得锤了他一拳。唐苍杳想了想，干脆直接把他扛起来，扛着往回走。李诩讼气得又锤了唐苍杳几下，还是没有放下来。李诩讼吸了一口气，问：“你是为了所谓的果来到这里的么？”
　　唐苍杳摇头，李诩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带着他直接往雪地上面摔。唐苍杳本能想反抗，最后只是控制住了李诩讼，尽量不伤到他，把他控制在雪地上。李诩讼按住他的手腕和关节，把唐苍杳按在地上，死死盯着他：“你只是要因果。那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有什么必要和我一起死？！”
　　唐苍杳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李诩讼现在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荒谬，问一个没有办法说话的人，没有什么意义。李诩讼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问简单的是否：“你会杀了我么？”
　　唐苍杳依旧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显然，这在李诩讼眼中和承认没有什么区别。他拔出唐苍杳手里的萦骨来，对准唐苍杳的颈脖：“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一切还有转机！”
　　“那你就杀了我吧。”唐苍杳嘴唇动了动，李诩讼看到他这样说，“但你答应我，一命换一命，你得从这里活下去。”
　　李诩讼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唐苍杳，眼里是憎恨、不解和一点点的悲凉——沙一般的悲悯。最后是李诩讼放下刀：“我对一颗石头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唐苍杳什么也没有说。他看着李诩讼爬起来，自己也跟着爬起来，凭着感觉往雪少的地方走。李诩讼则一直在喘气：“你不知道来时的路吗？”
　　唐苍杳比划了一大串手势：“我留下的路标似乎不是在这条路上。我们得往雪稀薄的地方走，才能够离开这里。”
　　李诩讼皱眉，他只能简略地说：“找不到路。”李诩讼皱眉皱得更厉害了：“那我们怎么可能离开这里，怎么能甩掉巴桑次琛？”
　　唐苍杳也不知道。但眼下不走就只能被抓回去。巴桑次琛补墙不知道要多久，被捉回去，只可能面对十万倍的怒火。唐苍杳想了想，问：“他想要什么？”
　　“要画完那尊唐卡接度宗主，就是三桑无枝降世。”李诩讼说，“原本差一个人……现在恐怕得多杀一个来补了。”
　　唐苍杳吸了口气，活动活动了筋骨。李诩讼迟疑片刻，还是继续往前走。可身后的追兵并不打算叫他们要过。如方才庙里一模一样的狂风卷地，如要索去他们的性命。李诩讼下意识拽着唐苍杳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唐苍杳很快反应过来：“抓走你的是这种风？”
　　李诩讼说不出话。唐苍杳也不需要他说话，他站起身来，用对着风挥出一刀。正当李诩讼想制止他这种无用之举时，风却停了。李诩讼困惑地眨眨眼，而远处的巴桑次琛也现身。唐苍杳对着他道：“时空管理局中，没人的权限高于三桑无枝。他不会用，但我知道该怎么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就说的是我们？”
　　巴桑次琛呵呵笑起来：“原来你们那个时代的丘苁里住的都是这些家伙。的确是些老东西。这把刀果然是神主的佩刀。你们死后，我会收回这东西。”
　　唐苍杳皱眉：“你有言灵，怪不得整出那么大动静。”巴桑次琛眯起眼睛：“你知道言灵？你的权限也不低，怪不得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杀过一个，难杀得很。”唐苍杳只是说，“看起来今天要杀第二个。”
　　巴桑次琛诡异地放松下来：“原来如此。我到现在才算真正看清，你想要的是什么，也终于看清你们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三苗人的愿望了却，你呢？你之后能够回到哪里去？”
　　唐苍杳脸色一变。巴桑次琛循循善诱：“你还记得你是为何而来么？神主在此处消隐多年，萨嘎达瓦是最适合的时机。你我都知道她并未消亡，只是无法回到这里。她只有这一个临世的机会，你不想为她做点什么吗？”
　　唐苍杳的手抖了抖，险些握不住萦骨。李诩讼一边怒斥其不争气，一边拦在唐苍杳和巴桑次琛身前。巴桑次琛看着唐苍杳，露出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成我之道。求道者如蚍蜉，朝闻道，夕可死矣。我自有我的道，你既然不认同，不如杀了我。而后，你可以在这里实现你的道。”
　　唐苍杳也摸清了这家伙的意图。他冷静下来，余光看李诩讼，这件事应该由他、由卫藏来决定。显然李诩讼也这样想。他给唐苍杳递了一个眼神，上前半步：“我们杀你不是为了你所愿，只是为你所做之业。你做了那么多，不明不白死在此处，如何与天下人交代？”
　　巴桑次琛冷冷扫了李诩讼一眼：“我没在问你，我在问他。”
　　李诩讼下意识去看唐苍杳。唐苍杳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心中反问巴桑次琛：“我说不呢。”
　　巴桑次琛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你就该问问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我看见了，你心中有所愿，并一直走在你所期望的道路上。我们路上的神相同。所以你会为了见到神迹，会做你能做的一切，对么？”
　　李诩讼并不觉得这句话能够起什么作用。可唐苍杳听到这句话以后脸色巨变——地动山摇一般。李诩讼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唐苍杳在这里失去斗志，他们就完蛋了。李诩讼低声喝道：“虚妄之言！”
　　不，不是。唐苍杳想，他说中了。世上的人千千万，时空管理局亦如缩小的俗世。如果那些人与三桑无枝为敌，我会毫不犹豫杀掉他们。但是没有呢？只是一次献祭，只是为了见到神，再一次见到神的神迹，我会不会杀掉他们呢？
　　李诩讼冷汗直流，巴桑次琛从那犹豫之中明白了什么：“孩子，即使你说不出话，但我也能知道你的答案。既然我们相，何不遵从你的心，做出选择呢？”
　　唐苍杳脸色再次变了。李诩讼扯了扯他的袖子，唐苍杳余光看他，他说：“你是要为了你自己杀了他，还是要为了三桑无枝的命令救我。”
　　巴桑次琛呵呵一笑：“这两件事背道而驰么？”李诩讼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只是紧紧抓住唐苍杳的袖子。仿佛如此就可以被选择。唐苍杳忽然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对着巴桑次琛说：“后者。”
　　巴桑次琛挑眉，唐苍杳回答：“我并不是孑然一身，无法将自己的愿望置于他们之上。我可以死在此处，他绝不能。他人求道问长生，你在求死？”
　　巴桑次琛深吸一口气，他再次举起刀：“朝闻道，夕死可矣。如那座坛城一样，我既拿得起，自然放得下。你的确不是孑然一身，心中仍有执念……那是你的执念吗？”
　　“是与非又如何。”唐苍杳说，“这是我答应过的事。我会完成我的承诺，只有恪尽职守才能够得到一点点青睐，这算是我的道吧。”
　　“如此唯有一战。”巴桑次琛释放出纯粹的杀意，就如雪原上的风一般，“杀了我，方可离开此地。”
　　唐苍杳和李诩讼一同举起刀对准他。可就在他们刀刃相碰的一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三人被一股巨力轰开：“我看你还不用那么死，你为了一副唐卡杀了那么多的人，适合做点别的事情！”
　　巴桑次琛和李诩讼的影子忽然同时晃动起来，他自己也相当诧异。唐苍杳当机立断一刀劈下，黑色的部分犹如水一样断开。巴桑次琛的反应一致。两边影子里钻出来一道黑色的诡异东西，随后凝结成一个人影。对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李诩讼一愣：“黑太岁？！”
　　唐苍杳赶紧拦在他面前。巴桑次琛举刀直指李诩讼：“我所言不错。这东西是跟着你来到卫藏的。妖邪！”黑太岁站在他们中间，吸了吸鼻子，忽然眯起眼睛：“我闻到阿白的味道，还有讨厌的味道。唔……是你？”
　　唐苍杳和李诩讼看他看向巴桑次琛，巴桑次琛也莫名其妙：“胡说八道！”黑太岁闻了闻，问道：“巴桑次琛，你杀了你们全族做唐卡，为了处理尸身还将他们的骨头做成了坛城，是什么人教你这个引神的办法的？我想一想……这家伙现在十七岁，算算你们神主降世的时间，你是甲子之年，二十多年前，不，三十多年前，应该还在柴格姆冈卡吧？”
　　“果然是洞察人心的妖邪。”巴桑次琛眉头紧锁，“柴格姆之下的神灵予我启示，让我为神主降世，准备我自己的修行。这是我得到的答案。”
　　李诩讼想到了什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拽着唐苍杳倒退。唐苍杳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退后。黑太岁舔了舔牙，问：“可你们的道没有这样的法。所以你被活佛赶走了。歧途如何能见神呢？你说雪山……雪山之下，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神？”
　　这下唐苍杳也明白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更和三桑无枝毫无关系——被关在雪山之下的是白太岁！巴桑次琛当然也明白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李诩讼和黑太岁，张了张嘴——他只是张了张嘴，因为黑太岁咬断了他的喉咙。
　　血喷了唐苍杳和李诩讼一身。虽然可能来不及，唐苍杳还是捂住了李诩讼的眼睛。咀嚼血肉和骨骼的声音令人反胃，影子里爬出来的，身上有金色眼斑，似胶质一般的诡异生物另唐苍杳几乎要吐出来。黑太岁舔了舔手上的血：“抓不到破绽还真是难呢。这家伙真的成了自己的道，就算是我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嗯……又是你？”
　　唐苍杳眼神一变。黑太岁歪头看着他们俩：“你们身上都有三桑无枝的臭味。要不要都在这里解决了呢？”
　　李诩讼听到三桑无枝，扒开唐苍杳的手，以眼神质问他。唐苍杳立刻甩锅黑太岁，手忙脚乱在李诩讼手里写字：“那家伙要杀我的时候提到的。我是有和三桑无枝碰面，但她什么也没告诉我。”
　　李诩讼看了黑太岁一眼，又问：“他还想过要杀你？”唐苍杳继续甩锅，反正都是发生过的事，不怕李诩讼查：“之前这家伙在王宫门口算命，去算了一卦，入夜的时候就来我们府中要杀我。被乾哥他们合力赶走了。”
　　李诩讼示意他别辩解了：“有什么都之后再说。先解决这几个家伙，然后活着回去。这一点我们一致。”
　　黑太岁舔了舔嘴角的血：“真好笑，就凭你们两个，有三桑无枝的刀又如何？我对你们的肉不感兴趣，处理处理再吃吧。”说罢他一挥衣袖，一条似鞭似线的武器挥出，直接扫向唐苍杳和李诩讼。唐苍杳架刀防御，结果被抽飞出去。他当即一卷刀，武器被缠在刀刃上，制住了黑太岁对李诩讼下手。唐苍杳盯着丝线一样的武器，做出一个休战的手势：“我有一个问题。你们金顶派的不是用降魔杵的吗？这根线也这样用？”
　　黑太岁闻言大怒：“谁跟金顶派是我们？！他们吃我的肉抽我的筋扒我的皮！他们跟你们又有什么分别！”说着他就马上要咬过来，李诩讼眼疾手快把他一拉，两个人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才躲开黑太岁的血盆大口。李诩讼也有机会小声解释：“金顶派之中有暮云草得长生，暮云草就是太岁肉，跟你们的太岁计划一样。”
　　唐苍杳恍然大悟。但他还有事情想问，也不顾另一边怒火中烧的黑太岁是什么心情：“你手上这东西，它是不是有个别名叫做寸徕？”没想到这句话把黑太岁问住了。他停在原地思考起来，眉毛拧成一团疙瘩：“什么东西？”
　　唐苍杳顿了顿，没再说什么。他用力一拉，黑太岁反手一扯，险些又把他扯飞。对方力气比十头牛还大，更比看着更重。黑太岁一挥左袖，另一条丝索抽向李诩讼。唐苍杳拼尽全力才把他扯远了一点，丝索扫过李诩讼，未命中后转了个弯直刺唐苍杳。李诩讼也不管自己，拿起水雷屯直接扔过去，无论如何救他！
　　不够坚硬的水雷屯应声折断，阻拦不了黑太岁的攻势。突然，萦骨之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银光。随后它发出一声嗡鸣，缠在刀上的丝索分为数段，跌落在地。黑太岁变了脸色。李诩讼身上也浮起一团银光——那是李珝婧给的护身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只是一坨肉，别这么和我说话，也别对我的信徒大放厥词。”
　　李诩讼瞪大眼睛，唐苍杳下意识道：“……三桑无枝？！”黑太岁眯起眼睛，黑色的影子扭动：“三桑无枝。”
　　薄薄的幻影拍了拍手，三桑无枝的身影很快具象化，但仍能看出只是一道影子：“霒这么叫我，我没意见。但作为次生物，你是不是该讲点礼貌？”
　　黑太岁翻了个白眼：“真可笑。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们都有仇。我为什么要对仇人客客气气？”三桑无枝眯起眼睛：“我在这里，霒不在这里，你觉得你动手还能够成功？刀来。”
　　唐苍杳连忙把萦骨递过去。三桑无枝抓住刀，一刀劈向黑太岁。黑太岁眼神一凛，举起双手去接。三桑无枝的眼睛变成银色。就像她说的一样，黑太岁完全拦不住她的一击，化作黑色的水沉入地下。那一刀落在地上，大地震动，唐苍杳和李诩讼差点飞出去。唐苍杳下意识喊：“三桑无枝！”
　　果然求救才有用，两人被三桑无枝一把抓住。三桑无枝把他和李诩讼都放在地上：“就算你是我的信徒，这么直呼我的名字，也是要下地狱的。但看在你跨越千年来向我献上忠诚的份上，我饶恕你的一切不敬。”
　　唐苍杳连连点头道谢。三桑无枝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作势要走。李诩讼一把抓住她：“那巴桑次琛呢？”
　　三桑无枝理直气壮回答：“他不是被太岁吃了吗？也就刀还剩着呢。嗯……这把刀？”李诩讼死死拉住她：“我是问唐卡和庙的事情！”三桑无枝甩开他的手：“他不求一定要见到我，只求自己的道。所以我并未现身，他想要了解自我的机会，当然应该得到。”
　　李诩讼怒喝道：“那你就放任他杀了那么多的人吗？！三桑无枝，你的眼里究竟有什么？！”
　　三桑无枝的眼睛一瞬间变成金色：“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唐苍杳见势不妙，立刻跟上前去护住李诩讼：“三桑无枝大人！”
　　三桑无枝眯起眼睛，衣摆之下蔓延出巨大的藤萝，一瞬间飞沙走石：“未来的我会做什么事，并不在乎。你们又为了什么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因为你本身，才不想杀掉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消耗我的耐心。人类……你们是很渺小的！”
　　唐苍杳死死拦在李诩讼身前：“保护这个人是我现在这个身份的职责，也要遵从这样的职责，才能实现已经过去的人的愿望。三桑无枝大人，我愿意以我的生命换取他。即使我无法回到未来也没有关系。历史不能被改变，这是您自己立下的铁则，即使是自己……三桑无枝大人，请三思。”
　　三桑无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后闭上眼睛：“人类的事就是麻烦！随你们吧，我只管霒的事。”
　　唐苍杳低下头：“我知道了，三桑无枝大人。”李诩讼听不见唐苍杳的话，但能够意识到一定是他说了什么，三桑无枝才愿意放弃某些事。他看着唐苍杳，唐苍杳别过脸去，回避了他的目光。李诩讼气得推了他一把。唐苍杳表现出一副愿挨以换李诩讼放弃追问的窝囊样子，李诩讼见问不出来什么，又气得给了他一拳。三桑无枝冷笑：“人类的事总是这样。今天你救了他，来日他就要杀你。一切重复轮回，多么无趣。倒不如在这里都了解。”
　　唐苍杳头皮一炸。这个时候他切身理解为什么三桑无枝严格限制执行者接触过去的自己，甚至要绕开过去的自己做一些事。虽然在力量和阅历之上并无真正的差异，但在某些事情上，视角是具有决定性的。而且他也不能回答三桑无枝其实一切是相反的，他只能说：“三桑无枝大人会遵守自己的承诺的！”
　　三桑无枝翻了一个白眼：“我当然会遵守自己的承诺，虽然是和微不足道的人类。”李诩讼也冷静下来：“你的脾气倒是和未来一样恶劣。”
　　三桑无枝把这话当成夸奖：“对于人类残酷，所以才说我恶劣。你们和霒还真是……他和你们根本没有分别，的确也不该有分别。”
　　唐苍杳颇为感慨：“太岁是因人而生的。哪怕是我这样的东西，也有共通之处啊。”
　　他只是随口感慨一下，谁知道三桑无枝却变了脸色。唐苍杳顿了顿，后退了半步。三桑无枝闭上眼睛：“回答我一个问题。有人跟我说过，爱是世间之苦之源，而人在百转千劫之中搏一苦果。搏不得的，来世再见。你不会再有来世了，还想要这个果吗？”
　　唐苍杳茫然不知所措：“三桑无枝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三桑无枝摆摆手：“你不懂就算了，反正我最后会知道的。即使我只看到那样远。那么，人的事情，人自己解决。无论是谁问起来，都说是你们杀掉的巴桑次琛。他们会找到尸身的，明白吗？”
　　李诩讼只能接受这个解释。唐苍杳看向琼骨：“那那把刀呢？它好像是什么乱臣贼子的遗物吧，有不好的传说。怎么办？”
　　三桑无枝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给我吧。我来处理。”唐苍杳看着一地的血腥，不由得叹气，还是老实捡起琼骨双手奉上。谁知道三桑无枝接过到，轻轻一掰，就那么折断了它。李诩讼和唐苍杳异口同声道：“三桑无枝？！”
　　“这是我答应别人的事。她只有这一个愿望。”三桑无枝说，“这里的事情都结束了，带着它回去吧。”
　　李诩讼望着断刀，说不出话。三桑无枝的身影如泡消弭，什么也不剩了。空空的风吹来，无论是神还是魔都在雪中沉寂，只有人的愿望与爱恨在天地之间恒久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