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唐苍杳把故事转述给来送饭的周明迟。周明迟听完那个蝴蝶的故事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搞得唐苍杳都觉得这个故事背后的深意太浓厚了想多问几句。周明迟大概察觉到他要开口，赶在开口之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唐苍杳刚想问你知道什么了，周明迟又说：“三桑无枝要见你。不知道是述职还是什么的。我在这边帮一荏收拾一下，你去看看。”
　　听到三桑无枝找自己，唐苍杳立刻乖乖去了。意料之外的是，三桑无枝在医院的中庭之中等他。唐苍杳毕恭毕敬行礼：“好久不见，三桑无枝大人……三桑无枝。”
　　三桑无枝歪头看他。脚下有黑色的光芒闪过，两个人就像被封进了某个特殊空间一样。唐苍杳松了口气。即使是三桑无枝，也会遵守自己设定的保密条例。三桑无枝这才说：“算是好久不见？恢复得怎么样了？”
　　唐苍杳老实回答：“明天应该就可以去工作了。今天要准备给阿郁换病房的事情。三桑无枝，阿郁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三桑无枝回答：“他被黑太岁的牛鬼岁甲所伤，又遭到虚数海的震荡，不可避免需要更多时间恢复。好在他意志很坚韧活下来了。也是因此身体需要更多恢复时间，所以苏醒的时间比较长。如果再有三天，他还是没有醒来的话，需要强制注射白太岁的提取物。”
　　唐苍杳脸色大变：“这……！”三桑无枝玩了玩自己的头发：“彻底驱逐黑太岁对于他的影响，这是最有用的办法。他是单向的太岁宿主，可以承受一部分的太岁但无法融合所有。黑白太岁本就是一体，在单向宿主的身体里能够结合，而后就能够拔除。虽然会留下一点点后遗症，但不影响正常生活。”
　　唐苍杳连连摇头：“三桑无枝，人类是很脆弱的，我还是希望您能重新考虑这件事。”
　　“疤痕而已。你很快也会看到的。”三桑无枝半眯起眼睛，“你很在意你的搭档。那么那个时间的另一个家伙呢？这种在意似乎并不一样。”
　　唐苍杳一愣：“什么？”三桑无枝的神情像是猫一样，她猛地凑过来：“我好奇啊，好奇你为什么要两次去救李诩讼？也好奇你在经历了那边的那些时光以后，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决定。我很喜欢你的选择，和普通人比，你们这些异常的家伙反而更纯粹。所以我才会出手救你，过去的我也是如此。你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还坚持着原来的愿望么？”
　　唐苍杳沉默了。三桑无枝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一开始和我说，你愿意为我做事，是因为我可以给你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死。即使是你这样的人，也能够有一样的死亡。死亡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么？怎么，后悔了？”
　　“三桑无枝，您也说了，这对我来说是好事而已。至少现在，我还是没有放弃我的愿望。”唐苍杳的声音有一些滞涩，“在意……的确是不一样的在意。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
　　三桑无枝咯咯笑起来：“认定的事情不会改变，还真是倔强的脾气。不过我很喜欢这一点，看在你的坚持不令我反感的份上，我原谅你在过去的一切所作所为。那么回到第一个问题。”
　　唐苍杳困惑地看着三桑无枝，还是老实回答：“除开我自己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他很想活下去，我才会想要救他。人面对这些事的时候会动摇，这很正常。不纯粹的人类……您是什么意思？”
　　三桑无枝打量着他：“因为人类是为了自己，但你的选择都不是为了自己，也不像是‘为了行善而行善’。直白地说就是反复无常，背离了你的行为逻辑。你这几天听到了很多关于失恋的论调吧，我也认同这个结论。你如果为了自己，不会跳下虚数海；如果为了自己，你大可以放着李诩讼不管，等到终结之时归返。如果为了自己，你不必把郁一荏抛上来，完完全全可以将他当作垫脚石。但你都没有那么做。人舍生忘死只有一个理由，为了爱。啊，这么说来你好像已经承认了？”
　　听到她也这样说，唐苍杳释然地笑起来：“是吧。人是无数瞬间构成的，也是与无数人的链接汇聚的。有人说人是一座一座荒岛构成的，因为与他人相连，才成为了大陆。这就是所谓的人世。我听到了那些孤岛上的愿望，所以想为那一小片岛屿做什么。哪怕是仅仅有我与他相连，也是成为一片大陆的机会吧。我……或许我试图架起的桥梁是爱情吧，这几天我大概明白了一点事。很可惜我不会再见到他，也无法确定正确与否了。”
　　三桑无枝眯起眼睛：“是吗？这也是与常人无异的部分。看起来你不会停着自我折磨。你是选择现在的部分，还是选择坚持原来的愿望呢？”
　　“这并没有改变我。”唐苍杳回答，“所以对我来说，可能还是原来的愿望更重要吧。我现在比之前都更期待，在那个世界里我们能够重逢。有很多话应该要跟他说的。”
　　三桑无枝饶有兴趣地望着他：“这倒未必。死亡也不会改变你，还是对你来说结束也是一种改变？”唐苍杳没有犹豫：“至少我是这么觉得，也是这么做的。三桑无枝，您觉得呢？”
　　三桑无枝吸了口气，她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唐苍杳小心翼翼地说：“三桑无枝……您和以前比起来，似乎变了很多。”
　　“树木也是会生长的，我可是一株一直都在生长的树！即使能够接受同样的知识，拥有同样的视野，还是会做出不一样的决定。”三桑无枝说，“那个时候的我有做不到的事，比起未来的安排，自然更在意眼前。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们人类是一样的。”
　　唐苍杳若有所思，三桑无枝又问：“我还想知道一件事。对于你自己，你要怎么处理呢？”
　　唐苍杳一愣：“什么？”三桑无枝又说：“我读取了记录，你刚刚也亲口承认了，这样把心留在过去的家伙还能够继续往前走吗？你希望在时间的另一头与他重逢，我则要为了自己的利益确认你是想走捷径还是一步一步靠近。”
　　唐苍杳苦笑：“还是得往前走吧。毕竟我这样的人是少数，没有了我，人世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们不会再重逢……那我希望我能一步一步走过去，等到了死地，有把秘密说出来的勇气和能力。”
　　三桑无枝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在我的记录里，你们都不是轻易就会屈服于命运的家伙。不要反驳我，你的本质便是如此。你决定要放下这点让我很意外。所以我好奇你能是为什么？为何你们人类明知道是如此的不归路，还要这么做？”
　　唐苍杳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时间和命运……不是一样的东西吧？”三桑无枝显得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同呢？”他说：“愿意消耗时间，命运还是有机会改变的吧。时间却是连神都追不回来的东西，是两个完全不同维度的东西。至少我这个人类是这样想的。”
　　三桑无枝点点头：“我的话到此为止。你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开始复工。该知道的事情，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唐苍杳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追问，与三桑无枝道别后回到自己的病房。病房里大大小小的东西已经被打包好，周明迟不见了，唐苍杳看到手机上的消息：“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有工作要做。能吃完的东西吃完，就不要拿过去了。换完的病房记得告诉我们，晚上再来送饭。”
　　唐苍杳回了一下消息，把元翎朱买的橘子再削了两个来吃，随后去问医疗部换病房的事情。医疗部对顽固分子肯挪窝相当高兴，立刻选了一个比较近的单人间让唐苍杳马上搬。搬郁一荏很简单，收拾东西也没有太难，花了大概半个小时就解决了。晚上还是周知晚来送饭，今天是乌鸡汤和米线。唐苍杳一边吃一边问那个蝴蝶的故事。周知晚把鸡腿夹给他：“的确是小朱会说出来的故事，多么美好的童话啊。”
　　唐苍杳对这个回答相当不满意：“所以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周知晚把鸡中翅放进自己的碗里，叹了口气：“本来这个故事也不完全是说给你听的，但你这么想知道，我还是解释一下好了。所经历的一切构成了我们，哪怕带给我们那个故事的人已经消亡，故事本身、经历本身也会陪着我们一起走下去。人能够给对方留下什么呢？无非是你去改变他人，将一部分的自我在对方呈现。我们正是一点一点的，成为完满‘我们’。”
　　唐苍杳似有所悟：“为什么是蝴蝶？”周知晚咔嚓咔嚓咬着鸡翅，把骨头吐了才回答：“蝴蝶很容易就死了。除开这一点，蝴蝶需要汲取盐分，会在靠近水的地方聚集，也会落在尸体上。似乎有一种蝴蝶会指引其他动物发现尸体呢，所以它们也是与死亡有关的意象。说起来，你知道破梦么？时空管理局的特殊蝴蝶。”
　　唐苍杳点头：“知道。繁花沙漏里好像有它的鳞粉？我记得这边的丘苁庙是破梦的起源地，也是最大的培育基地？我在那边的时候也见到了丘苁庙，那群家伙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以后，看到的未来很多，说的废话也很多。在过去的时候就碰上了那群家伙，感觉就是他们出卖的我。定总为了实现自己的修行点破一些因果。”周知晚喝了口汤，转头看唐苍杳碗里基本没有动过的米线：“是啊，看见梦境的蝴蝶。元翊紫很喜欢破梦。小朱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呢，她很难得说起之前的往事。你有听她说过庙宇里的事么？”
　　唐苍杳这才搅了搅已经有些结块的米线，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周知晚看他吃了一点，自己也把碗里剩下的米线吃完。唐苍杳急急吃了好几口，险些被呛到。缓过来以后才问周知晚：“阿朱老师去过这边的丘苁庙？”
　　“和元翊紫一起去的。也是在那个庙里我们才知道，她具有虎魄的适应性。”周知晚说，“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反应过来，不能因为我们都还坐在这里，还能正常地对话吃饭。就觉得之前发生的事情都是正确的。错了就是错了。”
　　唐苍杳惊得米线差点喷出来。汤也泼了一半，他来不及擦，急急追问：“阿朱老师有虎魄的适应性？！”
　　周知晚点头：“她没说，可能是已经忘记了？每个区域丘苁庙的总坛都里放着龙雀和虎魄的原型样品，她看到了清晰的、老虎的影子。大概是因为重复死去太多次，留下的后遗症。就像她能够感受到死亡的气味一样。小朱的人生因为我们彻底改变了。知道的时候……没办法不后悔。”
　　唐苍杳深吸一口气，这才回过神来开始收拾：“这……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大老师，师父他怎么……”
　　周知晚帮他拿来纸巾和抹布：“他一直都记得，小迟记事挺清楚的，不计较并不意味着我们都不记得了。这是我们的事情，给你说再多也说不明白。就不要再问了。”唐苍杳收拾干净，换了件衣服以后还是把剩下的米线吃完：“我知道了。”
　　周知晚点头：“吃不完可以不吃的。”唐苍杳摇头，又喝了一口鸡汤：“我还没有吃饱呢。这个米线味道不错，明天还可以吃吗？”周知晚笑起来：“喜欢就好。鸡汤很方便，要是小荏醒了，喝点也好。那我明天继续做。恢复得好就是最好的。早点休息。”
　　唐苍杳放下碗筷：“我自己洗碗收拾就好了，大老师先回去吧。这段时间辛苦您和老师了。”周知晚摆摆手：“应该的。”唐苍杳送他离开，又重新收拾了一下房间，确定没有汤泼到郁一荏的被子上才去洗自己的衣服。没有想到元翎朱身上还有其他的秘密。丘苁庙的顶级武器测试他也知道，喇嘛们会选择法会的时机释放一点顶级武器的气息，能够感受感召的人就是具备资质的，好多认识的人就是这么被选中的。元翎朱在具备那样天赋的基础上还能够维持着正常人的生活，答案是什么显而易见。
　　这是以死亡为终点的天赋，只要平和地过完一生，一辈子都不知道也可以。周明迟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平静地接受反复的、穿心蚀骨的煎熬。那我是否怀揣了那样的东西呢？唐苍杳问自己。我的情感是否能够扭转我的命运，传达给时间尽头的那个人呢？有了那样的感情，他或许不会那么孤独，在宁静的彼岸也能稍稍安稳一点。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影中似乎也有一只巨大的老虎盯着他。老虎紫色的眼睛有点像三桑无枝。唐苍杳问它：“我回来了。你现在要杀了我么？”
　　老虎摇头，唐苍杳视线模糊了片刻，它消失不见。转换过的机械音传来，打破他的思绪：“有人吗？有访客。是否需要开门？”
　　唐苍杳回忆了一下，没人说过要找他，疑惑道：“请进？”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半长发、和唐苍杳同样年纪的青年进来。对方原本暗红色的头发从发根长出来，染出来的茶色已经消失。这不是这家伙的习惯，事出反常必有妖。唐苍杳静静地等他要说什么。来人小心翼翼打量了屋子里一圈，低声说：“我来看郁一荏，也来看你，他还好吧？吴溯洄……来过了吗？”
　　唐苍杳的目光落到郁一荏身上：“还算是……好？她前天来的，坐吧。这么晚了还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来人正是吴溯洄的搭档，“苍苇”简溯游。他进来以后顺手把门给关上。简溯游坐在吴溯洄之前坐过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郁一荏身上：“算吧。因为白天没有空。我们本来任务回来以后在休息，因为人手短缺被抓来上工。郁一荏的情况怎么样？我听说了太岁宿主的事情还有你的任务的事，能不能详细说说前者？”
　　终于有人问的不是失恋，唐苍杳松了一口气，他回忆了一下前两日医疗部的医生所说，结合三桑无枝的说法，讲得更详细：“暂时还没有苏醒，脑波活动越来越多，说不定就是这两天了。医生说他生命体征一切正常，也没有被污染。太岁的事情更多还是我的推测，我不一定说得很清楚，还是说时空管理局的结论吧。三桑无枝那边的检查结果是因为接触到黑太岁构成的牛鬼岁甲，意识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加上虚数海流的震荡，恢复需要更多时间。你进行了白太岁的移植，应该知道黑太岁是什么东西，也知道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他应该没问题吧，医疗部的家伙们不是报喜不报忧吧？”
　　简溯游哦了一声，神色稍微有点放松：“还可以，醒过来就好了。太岁对人的影响多数时间是作用在意识上的，能够掌握自己的意志就可以战胜它。医疗部的家伙们从来都是报忧不报喜，这你可以放心，短暂接触后并及时剔除，影响比较有限。没闹到截肢或者摘除脏器的地步就都没问题。我当初移植白太岁的时候也躺了一个星期，这东西就是会对人的意识有一定程度的影响。”
　　唐苍杳稍微松了口气：“没问题就好。”简溯游盯着他：“我还有点事情想问问你。”唐苍杳一愣：“啊？什么？是关于任务的事情吗？就是……从何说起？”
　　“那个之后再说了。我听说你用了虎魄。虽然我和顶级武器绝缘，但我听说过它的威名。那东西很危险，搞不好就死了。”简溯游抱着手臂看他，“为了时空管理局继续使用你，三桑无枝可能会要求你移植白太岁。不要说能启动虎魄就是没有白太岁适应性这种话，作为‘资源’，三桑无枝总有能使用它的办法。我知道你对三桑无枝的态度，但你要知道接触到太岁的结局会如何。”
　　唐苍杳明白了，他又想起来那个说着芦苇荡的老人，鼻子一酸：“你不来见我，我也有事要找你。能给我看看你的右手么？”
　　简溯游把右手的衣袖捞上去，能看到他整条手臂都变成了白色，还有往颈脖扩散的迹象。唐苍杳捧着那只完全没有温度的手。手指、手腕上都有诡异的干枯痕迹，抚摸的感觉是那里已经没有血肉，只剩骨头支撑着。干枯的部分边缘还有白色的疤痕，像是孢子印。颈脖上也有白色的痕迹，唐苍杳一时间无法确定是扩散还是腐朽。他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问：“……这个疤痕不会消失的，对吗？”
　　“当然不会，这是我身上的太岁枯死后留下的痕迹。我的血肉已经被取代，它死了就是死了。”简溯游说，“你的反应和吴溯洄一样奇怪。你们俩应该都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唐苍杳隐约有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太过沉重与苦涩，他无法开口跟任何人说。当做虚无缥缈的猜测也好啊。简溯游看着他，他低下头回答：“没什么，只是我想多了而已。”
　　对方收回手，把袖子重新放下来：“就当作是这样吧。”唐苍杳又问：“疤痕是什么时候的事？”
　　简溯游想了想：“第二次任务与第三次任务之间。我们第二次任务结束的时候我被人下了暗手，身上的太岁出了问题。当时时空管理局也受到了影响。我们无法回来接受补给，直接进行了跳跃。跳跃以后就变成这样了。当时我想，大概是因为太岁本身出了什么问题。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这部分就没办法告诉你了。”
　　唐苍杳抿了抿嘴唇：“我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被黑太岁侵蚀过。它没有在我身上枯死，而是被三桑无枝清除。被侵蚀的感觉不好。太岁计划，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么？”简溯游恍然大悟：“侵蚀同样存在于我们身上。这是不可逆转的计划，在一开始三桑无枝就说过了。我们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后续也不再有人会想这么……人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我迟早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看那只老虎什么时候追上来而已。”唐苍杳看着自己的手，“如果没有白太岁，如何对抗顶级武器的生命侵蚀？”
　　简溯游摇头：“我不知道。这不是我能够回答的问题，三桑无枝会有解答吗？”唐苍杳又转过头去看郁一荏：“或许会看着我死去吧。只要我的死亡发生在时空管理局内，任务之外，我或许可以以另一个形式活下来。我……还是希望阿郁不要伤心。即使这样想挺自私的。”
　　“是很自私。不过人自私也没什么，到头来没人能够违背自己的本性。我也是因此而来的。”简溯游笑了笑，他难得有这样的笑容，“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我们这次任务，很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那么家里留下来的东西就需要有人处理。看起来你的痊愈状况也不错，房东那边我也已经说过了。我们两个的钱加在一起大概是够把那栋房子买下来的，登记写的是吴溯洄的名字，手续差不多办完了。钱我已经交了一部分给房东，银行卡就在家里，我把钥匙给你，之后的事情就请你来处理。”
　　唐苍杳脸色彻底变了，但简溯游还是在继续往下说。他拿出一把金属制的钥匙放在唐苍杳床头：“我们的东西收拾好以后，想要怎么处理都可以。只要维持‘吴溯洄’和‘简溯游’这两个账户正常运转就好了。换句话说，你要是收了房租，麻烦打给我父母和吴溯洄的小姨。他们虽然不缺这一点钱，但是缺我们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我设置了限额，你应该会看见的？也不用担心，交完房款以后我们还是有一点点余粮的，大概还能维持十到十五年左右吧。要是没租出去，或者你不够花，我们也有后续的做法。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替我们操所有的心？”
　　唐苍杳沉默了好久，才问他：“吴溯洄知道这件事吗？”简溯游点头：“知道。登记的事情我也商量过。要是写在我名下，我父母知道了以后应该会直接来打理，对她不公平。购房合同和我的银行卡也放在一起，你如果觉得打理麻烦，处理干净遗物以后也可以直接卖掉。时空管理局应该乐意回收。”
　　到这里唐苍杳也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不意味着他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如果说吴溯洄嘴里说的预感有搪塞的余地，简溯游就是直接把事情说明白了。再想回避也没有用。唐苍杳低声问：“为什么她不说呢？”
　　简溯游很平静。他今天晚上一直很平静，不像他往常的样子。大抵是做好决定以后没有任何犹豫，故而只要能把事情说清楚，也就没什么了。他说：“她有别的事情想告诉你，怕话说不完，所以我来说。一下知道太多不好。从个人的角度，我没什么想和你说的，毕竟我们俩的关系挺一般的，我只要知道郁一荏没事就够了。”
　　唐苍杳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苦涩：“你们那么确定……自己会死吗？一定会死吗？”简溯游终于恢复了一点点平时的模样，有些紧张、有些纠结：“人对于末路是有一些直觉的。我知道我的末路就是这样的了。你说这种话我还蛮意外的。你不是决定要把一切都献给三桑无枝吗？虽然这是时空管理局的共识，但你在这方面尤为突出。而且你明明……”
　　“我也会有想知道为什么的时候。”唐苍杳说，“你怕死吗？”
　　简溯游点头：“怕。所以我才答应移植白太岁的。对我来说这只是活下去的手段而已。时空管理局有太多死者，太多存活于世的亡灵。唯有真切地活着才让我看见离开这里的可能。很可惜太岁计划本身也是不归路。它的消失或许是一种解脱吧。我们是走不出去了，如果你还有机会的话，就去试试？”
　　唐苍杳想到虎魄，想到在黔河见到的那个老人，不免叹息。有一瞬间他想，如果能够早早知道太岁究竟是什么样，明白了所有的真相，他们或许就不用离开了呢？如果在推测之外还有别的什么能证实，是不是就不晚了？但他没有选择，一如当年吴溯洄为了救下简溯游，选择了太岁移植：“或许我也走不出去了。”简溯游没再说什么：“钥匙给你了。那么，再见。”
　　“再见。”唐苍杳独自把后半句永别咽下去，“再见，简溯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