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回到千年之前。答应了三桑无枝的条件被“复活”的李诩讼，也因此落到三桑无枝的手下给她干活。他已经算不上是人类，只是有着和人类一样外貌的家伙。三桑无枝管他们叫“言灵”，但没有具体解释过是什么。李诩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赋予了什么超能力。似乎不让他们自己察觉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工作内容当然是太岁相关，李诩讼本来还想着有机会进入须臾堂，好好了解一下时空管理局究竟算是什么东西，被三桑无枝当即拒绝。三桑无枝理直气壮：“很简单，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的条件，就应该听我的吩咐做事。而且你只归我管，不要想着从别的地方猫我的钱！你不是知道太岁是什么东西吗？在我睡着的时候，寻找它们。”
　　李诩讼相当想给这家伙一拳。但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加之他揍三桑无枝只有自己手痛，所以他还是尽量心平气和的问三桑无枝：“你都找不到。为什么是我去找？”
　　三桑无枝思索了一秒，向来逃避的她决定回答这个问题：“你毕竟是人类，手上还有死掉的太岁肉。那家伙也是人类的残渣，你们之间明显比我更亲近。而且他一直在躲我。换别人去说不定好点。”
　　李诩讼对这个说法持怀疑的态度。三桑无枝手里关着白太岁，且看起来对云的行踪了如指掌，找不到才是真的有鬼。此外，云既然都躲三桑无枝了，自然也会躲她的手下，谁去不都一样，她大概只是想偷懒。如此李诩讼应该反抗这种不合理的工作，但他别无选择。想要逃脱这千百年的光阴，唯一的选择就是听从三桑无枝的吩咐。她可不是讲道理的家伙，想要她做成一件事，就要付出百倍于此的代价。
　　所以李诩讼就算一万个不情愿，也要捏着鼻子按三桑无枝的安排来，天南地北地寻找太岁的下落。三桑无枝说，即使是思绪也并不是永无止境的。李诩讼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还是老老实实根据她的最新命令，在裕陵附近寻找太岁的痕迹。据说靠近太岁，他身上的蟾铎就会响。他辛辛苦苦干活的时候三桑无枝则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睡觉，等她醒了，李诩讼才能收到她的消息。仔细一想离三桑无枝最近一次躲起来也有几十年了，临睡之前嘱咐李诩讼：“一切开始显露颓势，所以我们要早做准备。按道理说一个国家消亡就会有一只太岁诞生，而像他那个量级的太岁生来就可以压制更弱的同类，一定是在王朝彻底终结的时候才会现身。总之，给我去办。我得休息了！”
　　这家伙一消失就杳无音讯，以前还受制于白太岁不会失联，现在白太岁被宿主封印，更是无所顾忌。常常是一睡就是十几年，也不知道做的是什么梦。李诩讼连忙拽住她：“一个朝代只有一只太岁吗？”
　　三桑无枝不情不愿地回答：“我前面说过了，太岁是一国出一只，如果一个王朝只代表一个国家，就只会有一只。如果是封国的话，会在封国的太岁死光以后再诞生那唯一的一只，霒就是这种情况。非常非常罕见的情况下，一个朝代会有多的。太岁需要的尸身的数目非常巨大，你们人类越早的时代里，国度之中人越少。因为会有人复国，有些成功的就会继续延续。时代是有利有弊的，因为所谓神明、祖灵的存在，剩下那一小部分有一定概率变生。你要是担心你们的皇陵，封起来也无所谓！问完没有！我要睡觉了！”
　　李诩讼实在拽不动她，三桑无枝一溜烟跑了，之后就失去了消息。李诩讼知道她身上有虚数造成的伤口，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人类形态随后就躲起来。嘴上说是养伤，其实还准备了其他不少东西。那些伤口大概和三桑无枝被赶出藏南的事情有关。李诩讼还隐约听说了蜃市的消息，他想起那条遗落的发带，有了些微的感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到蜃市。
　　对于三桑无枝吃瘪的过往，李诩讼虽然有兴趣，但是转念一想，要是拿到了三桑无枝的把柄八成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为了之后能够顺利脱身，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他希望能够离开时空管理局，如果自己走不了，至少把唐苍杳弄出去。跟三桑无枝牵连太深始终不是一件好事。可到了现在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几十年的时间弹指而过，李诩讼还是背着三桑无枝留下的萦骨，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这世间。长生不死是一种诅咒，他要一个人迈过漫长的时间去寻找另一个人，这件事也同样荒谬。过去的每个片段闪回，似乎都在问李诩讼，值得吗？
　　值得的。那个答案对我至关重要，无论迈过多少时间去见他，我都是愿意的，李诩讼想。为我所做的事，我不后悔。
　　于是他背着萦骨，从南走到北，从东海走到西域，从天的尽头逐日而行。脚下的土地变了千转。三桑无枝说得对，一切都开始显露颓势，李氏皇族再也守不住天下，绵延百年的朝代便要结束了。看着王座上的那个可怜女孩，李诩讼十分唏嘘。但他也只有唏嘘。女孩叫做李旻，仓促出生，仓促被披上皇袍被逼着坐在王座之上，最后一个人饿死在金色的宫殿之中。宛洛城也不再是天下之都，四方四国，崩溃错乱。战火一路烧到仍然存活的卫藏，他们的国度同样坍塌。然而李诩讼已经是逝者，是这天地之间沉默的过客，他做不了什么。故都故国只能远远看一眼而已。按照三桑无枝的指示，李诩讼再次来到裕陵，沿着很多年前自己挖出来的通道往下走。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太岁又回到了这里。三桑无枝说他喜欢呆在陵墓里休息，这里没有人的哭喊与悲啼，有的不过是死者的旧梦。太岁能够听见整片土地上的人的哭嚎，听见战火的声音，这里反而是一处净土。通道没有什么人经过的痕迹。大概是三桑无枝做了一些手脚，不然早就被盗挖了。有一股诡异的腥臭味从洞穴底部传来。不知道是裕陵本身的味道还是真有什么东西到了。李诩讼下意识拔出萦骨护在身边。他一手拿火把，一手用到挑开泥土杂草。一路上有或深或浅的脚印。李诩讼上次和三桑无枝来时已近百年，只有可能是有人捷足先登。三桑无枝说对了。不知走到何处，火苗开始摇晃，他接近底部墓室。李诩讼干脆熄了火把，掏出从三桑无枝那里顺的夜明珠往前走。
　　和李诩讼估计的一样，三五息间他就看到了墓室。洞口有些变化，门口的凌乱的脚印显示入侵者花了些时间考虑。李诩讼看着边缘石砖的痕迹陷入沉思。这似乎不是自己最开始时抵达的墓室。地下迷失方向，大概有人挖了岔路——有太岁新挖了一条路。没时间思索，他迈进幽暗的墓室，用袖子掩盖了一部分夜明珠的光，最快速度躲到附近的棺椁旁。
　　借着幽微的光，李诩讼勉强看见旁边的棺椁上有类似青蛙的纹路，他下意识摸索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出来。周围的一切都渗出淡淡的腥臭气味，墓室之中似乎有什么搏动的声音，李诩讼下意识屏住自己的呼吸以辨别……心跳声？可太岁没有呼吸和心跳？李诩讼屏息半天没什么结果，屏得已经快晕了。他绝望地想，要是自己主政的时候有机会重新翻新一遍裕陵就好了。或者自己不答应三桑无枝的，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罪。
　　但他也很清楚，虽有不满仍然不会后悔。再重来一万次，他也还是会为了再见到唐苍杳而握住三桑无枝的手。哪怕一眼，千年一眼。
　　想到这里，李诩讼小小地换了一口气。也就是这时，幽暗的裕陵之中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对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李诩讼心中一凛。他看不太清对方的动作，只是听见低沉的歌谣。歌谣不是任何可听明的话语，像是人类的絮语和哭喊混合扭曲。就在这时他身上的蟾铎摇晃起来，李诩讼连忙摁住它，他知道找到地方了。
　　那就是太岁的语言！李诩讼头皮发麻。同样诡异的是，整个裕陵里的黑暗在收缩！很多年前在太岁肚子里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李诩讼支起身子往过去，地下渗出黑色的诡异胶质，然后变成肉块。他也看清来人是云，云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黑色太岁，那一团肉块就这样变成了人形！李诩讼大骇。云抱着手臂看着她：“你需要一个名字……叫叶聿？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之时，人形的肉块变成了一个女人。她有一双和云一样金色的眼睛。女人歪头看着他，神情也和云差不了多少：“为什么是这个姓？我以为会是李氏。”云好脾气地解释：“因为天下最初是王族们从一个叫叶篁的女人手里夺走的。聿星，他们这样称呼我们。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女人坐直身子，金色的眼睛盯着云：“还好吧。可你不像是为了给我一个名字而来。你要杀我。”
　　云点头，露出尖尖的牙齿：“你我同族，我失去了形体，想要活下去便只能杀了你。我给你名字，你要付出代价。”女人笑起来，向云伸出手：“我接受这个名字。那么，你的名字是什么？”
　　“霒，雲今霒。”他说，“这个名字用来做别的事了，能够说出来而已。除此之外，没有意义。”
　　李诩讼倒吸一口凉气，云的影子一瞬间扭曲，覆盖在女人身上，现在应该叫她叶聿了。篁的太岁一下变成黑色的水流，云伸出触须一般的肢体，和那些水流融为一体。黑色的触须群之中发出咀嚼的声音。李诩讼冷汗直流。不知都是不是他无意间发出了声音，云猛地往他的方向看过来：“太岁进食也敢看。须臾堂的人？出来吧。”
　　李诩讼被点破身份，只能从暗处露面。云有些意外：“是你。我记得你，你是那个从无边之海里出来的家伙，最后又被自己的叔叔废掉的皇帝……李诩讼是吧，你还活着？三桑无枝为什么会救你？”
　　李诩讼拔出萦骨对着他：“也算不上是活着，云太岁。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垂下眼帘，触须还在扭动着。不知道是不是李诩讼的错觉，整座裕陵都在跟着他的动作晃动一样。云又抬眼看李诩讼：“好像与你无关吧？三桑无枝的手下问我在做什么，我很难相信你的目的是否纯粹。”李诩讼强忍着反胃：“我只是追着你们的脚步过来寻找我朝的太岁。现在看来，我好像晚了一步。”云舔了舔尖牙：“果然是为了我们来的。真不愧是三桑无枝教出来的，连太岁的眼睛也敢看。”
　　那一堆触须收缩起来，好像进食过程马上就要结束。三桑无枝说过这是太岁最脆弱的时候，砍下来一块肉是一块，到时候就能交差了。李诩讼紧紧握住萦骨，银色的锋刃闪过一点寒芒，上面三桑无枝的气息传来，他缓过来一点：“你身上的金色眼斑是疤痕，而不是真正的眼睛。我还进过太岁肚子呢，也就那样吧。”
　　云歪头看着他，影子扭动起来：“你这是在挑衅我？真嚣张，就仗着三桑无枝护着你们，在外面横着走也无所谓。”李诩讼拔刀便斩：“裕陵是我朝王陵，你杀了我朝的太岁，我曾为帝王，绝不容忍此举。无论如何我都有理由在这里解决你！”
　　很可惜他一招落空，不远处的石柱留下深深的刀痕。云咯咯笑起来，随着他的笑声，地下墓室的缝隙里渗出黑色的藤萝、触须。李诩讼脸色大变，云抬起一只手，其中一条藤蔓落到他身上，很快和他融为一体——这是篁的太岁的模样，云的进食刚刚开始而已！他满意地打量着李诩讼的脸色：“既然是王陵，你应该不会冒着塌陷的风险和我动手。说起来，我不是第一回挖你们的裕陵，而且宛洛城周围也有不少有意思的尸骨，鸣镝学宫，对吧？让我在吃饭的时候和你说点故事？看在这份上，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李诩讼嘴唇抿成一条线。太岁的气味有了变化，云并不在乎他的表情，继续说：“我之前挖过一个人，他死得很惨，腰斩曝尸，整个人都鸟兽被咬烂了。我以为他听完父亲和妹妹们的下场以后会想要改变什么，可他问我周鄞公主葬在何处。我说她自己建立的陵墓之中，他就再咬舌自尽了，怎么也不肯回应我。那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就睡吧。即使把那些骨头拼起来花了我不少时间，听到这样的话也不算是白费心思。我花了一点时间又去挖了周鄞公主，说起来她好像和你是很近的亲戚吧，你们闻起来大差不差？她问我杜靖在哪里，我说又死了，结果她也躺了回去。有些超出我的想象啊，一念起，一念生。千千万皆是念。人类还是这样的么？”
　　李诩讼听得心惊肉跳，更加令他心惊肉跳的是裕陵内部发出的响动。就像是云说的，如果李诩讼敢在这里动手，整座裕陵都会塌陷。虽然他也来挖过自己的祖坟，但不意味他就能够接受太岁把这里整塌。况且，是否能逃出去又是另一回事。李诩讼收敛杀意，但还是举刀对着云：“你知道很多不得了的事情。”
　　云对恶意相当敏感，一瞬神色便放松下来，看起来心情很好地和李诩讼聊天：“毕竟我是太岁嘛，王朝的尸骨。我没有办法学习我自己的母体以外的语言，只能靠吃人来了解很多东西。吃掉了你们的太岁我知道的东西就更多了。如果你愿意在我吃饭的这段时间里和我好好相处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三桑无枝的丢脸故事？”
　　这李诩讼不感兴趣，时间还长，三桑无枝总有机会丢人现眼的。被太岁打进码头城寨就很丢人。但这是一个好机会，李诩讼想了想，还是应下来他坐在地上盯着云：“我一直都很想问，你和三桑无枝究竟算是什么东西。你说你是王朝的尸骨，三桑无枝也说太岁在一朝终结之时才会现身。太岁不止一只……你究竟是什么？知晓这一切的她又算什么？”
　　“很久以前是不用终结的时候才诞生的，只要死的人够多就可以。随着你们越来越强大，我们的条件也越来越苛刻。”云眯起眼睛，“至于我们究竟算什么，这不关你的事。不该问的别问，我不喜欢违背诺言。”
　　李诩讼吸了口气，下意识以为他知道了自己想什么，然后想起来自己已经归三桑无枝，所以云看不到。保持不说话可能好一点，反正云没有要解答他满肚子疑惑的意思。李诩讼这样想着，也坐下来打坐。消息带出去就能和三桑无枝和交差。谁知道云像是没话找话一样和他聊天：“说起来，这几十年没有看见她，三桑无枝的伤还没有好？”
　　李诩讼显得有些意外：“你知道前因后果？”云很自然地回答：“多少知道一点。三桑无枝研究着毁灭我，我也在研究怎么把三桑无枝也拆得七零八落的办法。她每次吃大亏都是因为人类，最后实现所愿却又是因为人类。真是可笑。说起来，你和三桑无枝的关系看起来更密切一点，感觉应该会透露许多事。三桑无枝没有讲过她到底是怎么把我劈成两半的？也是，这么丢脸的事情谁会说，就算是你这种更亲密的手下。不过我想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吧……苇原，还真是有趣啊？话又说回来，考虑改换门庭么？”
　　这是个从来没听过的词汇，大抵是三桑无枝的命门。李诩讼眼珠一转，并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你和三桑无枝比起来就一定那么好么？我听说金顶派的事和你也有些关系。他们自我朝始便谋划着长生不死……是因为你吧。而今金顶派有复苏之象，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吧。”
　　“是有我的一点事，但后面就与我无关了。我也很想把那群家伙撕碎呢。我会做到的。”云眯起眼睛，“我本人还是很讨厌战争的，毕竟会死很多人，最后害我自己也睡不好觉。若是为了报仇，则可以另当别论。不过这也不是理由，做错了事情就应该去追回。无论是谁做错了事。”
　　李诩讼不说话了。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表情。李诩讼犹豫片刻，还是说：“说实话，我更希望知道你和三桑无枝的恩怨。金顶派，丘苁庙，须臾堂。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们的野心和仇怨才会浮现在这世间。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才会导致这一切？你和三桑无枝比，又有什么区别呢？”
　　云回避了这个问题，承认了自己所面临的罪责：“所以我们都该死。人间的事重复来回，我们的恩怨也会和人世间的仇怨一起烟消云散。很可惜我没有来世，三桑无枝拼命追寻的是某种更久远的过去，以回避注定灭亡的未来。算了，我们很快就会消亡的。一想到在这个过程中，三桑无枝给她的本族丢人现眼，我心情就挺好的。你们被三桑无枝压榨，就真不想知道一些这家伙的丑事？”
　　李诩讼吸了口气：“还是算了吧，知道太多会被灭口的，你知道她很容易恼羞成怒。你们的寿命和我们比漫长得吓人。谁知道未来又会是什么样的？”谁知道云却眯起眼睛：“我总感觉我还会见到你。不是数十年后的未来，百年，千年……？你的眼睛里有很熟悉的东西，你是为什么跟随三桑无枝呢？”
　　李诩讼眼神一凛：“当然是为我自己的愿望。”云呵呵笑起来：“那你的下场肯定不会太好，你们这样的人，执念烧干以后就没有意义了。好了，好像有人来了。是你的帮手，还是我的呢？”
　　李诩讼也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但并未听到呼吸声。几乎是他转身的一瞬，巨大的兽爪从他背后的洞穴挥来！李诩讼只来得及抽出萦骨就被直接掀翻在地！黑色的影子落定，对方金色的眼睛带着浓浓的仇恨，雪亮的尖牙像是马上要咬断李诩讼的喉咙：“须臾堂！杀了你！”
　　李诩讼爬起来，举刀对准黑太岁。云抬手制止了黑太岁的进一步动作：“黑，你又乱跑。李野呢？”黑太岁蠢蠢欲动，身上的骨骼吱吱作响，伸出蜘蛛一样的关节：“我可以先咬死仇人再回答你的问题。和三桑无枝勾结的家伙都要死！很痛……很痛很痛很痛！我听见白在尖叫，都是因为你们！我要杀掉这家伙！”
　　李诩讼转头看云：“出尔反尔可不好。”云摸了摸黑太岁的头，示意他先安静：“黑，暂时安静一点。那把刀能够砍掉我们的肉。我和这家伙有了交换消息的约定，暂时不能杀他，嗯？”
　　黑太岁吸吸鼻子：“这家伙的味道……不只是须臾堂，还有其他东西。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他？我不记得人类的脸，但是你记得。”云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见没见过又怎样呢？最后也都为了三桑无枝做事。好了，言尽于此，我们走。希望下次见到你还有三桑无枝，而后你们可以一起去死？”
　　李诩讼目送着他们离去，却没有离开，转身看着那些棺椁，跪了下来。他轻声说：“儿孙不孝。什么事都做不了。”
　　裕陵沉默得要命。李诩讼也不期望有什么回答。他能够做的只是尽量修整已经被翻了个遍的土地，把能恢复的都恢复。三桑无枝说，一个朝代只有一只太岁。或许不会再有来这里的机会了。于是李诩讼花了十多日的时间把裕陵附近“打扫”了一遍。路过李珝婧的坟墓时，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靠在墓碑上，什么也没说。
　　还能说什么呢？李诩讼想，希望除了祭拜以外的事，不要再来到这里了。
　　天下仍然在动乱，周鄞公主的宝藏作为一个起点，新的纷争在江湖和朝堂间如巨浪，淹没每个怀着野心的人。传说她留下了四柄宝兵给自己的女儿，上面镌刻着寻找至宝的地图。若是有了那些宝物，便富可敌国，可实现任何愿望。在篁朝崩溃后，她的女儿，岐山公主的后人将四把兵器分散藏匿。而今终于有一把剑现世。这个故事也再次被人提起，被人利用，被人争抢。
　　世人如何想李诩讼不懂，见过那四把兵器的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够颠覆一切的秘密，也不觉得周鄞公主的遗存是什么至宝。以她当年之盛，如果真的有什么宝物，皇位轮不到李诩讼头上。以她的心性，那宝物恐怕也不是天下人的宝物。可没人相信，人便是如此的生物。纷争一起再也无法停息，直到吞噬所有人。
　　一切环环相扣，不知是长命的项圈，还是轮回的枷锁。凡人只有一百年的时间，李诩讼要跨越千年，去追剩下的百年。何其荒谬。然他就是对那样荒谬的命运伸出了手，直到自己的愿望实现之前，我都会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