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诗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初春早晨的空气带着微湿的冰冷，困意也还没褪去，她挣扎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爬出被窝，小心翼翼地穿衣服避免吵醒隔壁房间还睡着的外婆和妹妹小荷，然后手脚并用爬下楼梯。
这条老旧木制楼梯狭窄陡峭，七年前刚来到外婆家的时候她摔过好几次，哪怕现在已经很熟练了，上落的时候仍然有点提心吊胆。
半个月前外婆才从上面摔下来，摔折了一条腿无法下楼，她才不得以十七岁就一个女孩子独力扛起凤香小馆。
叶明诗在天井里洗漱完，提上菜篮子就出门赶往五仙码头。
蓝衣黑裤，梳着长长麻花辫的少女，轻捷地穿过被晨雾浸泡得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巷。
两侧民居的趟栊门紧紧关闭着，屋里的人和门口摆放的盆栽花草都仍在梦境中沉眠。只有巷口的一棵大树在矇昧的天光下新芽吐嫩，空气中浮动着嫩叶被揉碎时散发出的青翠气息。

五仙码头有瑞州城外最大的农贸市集，叶明诗赶到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
瑞州餐饮业发达，尤其是凤香小馆所在的河西区域，北靠风景秀丽，还有名刹华严寺的秀明山，南面临江则是前朝唯一的对外贸易口岸，被称为“天子南库”的十二商行，来往客商众多，非常繁华。
瑞州最著名的酒楼食肆“四园五楼”中的五家，泮秀酒家、西园酒家、陶然茶楼、趣香楼、瑞庆楼都坐落在此处，更有无数小餐馆，大多有几道拿手特色小菜，连城里的达官贵人们都经常携家带口来这里品尝美食。
所以五仙码头市集每天都有无数餐馆老板、管事前来采购食材。
农贸市集中不断有熟悉的档主跟叶明诗打招呼，她也笑着摆摆手回应。
有档经常帮衬的阿姨喊她：“大妹，今天的菠菜好靓啊！”
叶明诗拿起几棵看了看，确实青翠水灵，当地人认为菠菜清热润燥，不管是炒还是煮汤都是极受欢迎的菜色，当即定了十斤，还要了几斤菜心、水芹、瓜尖、桑叶，都是比较多客人点的时令蔬菜。
档主应下了，边记账边指挥小工收拾好准备送货。小饭馆们都有各自相熟的码头苦力，菜贩只要把东西交给这个苦力，他收齐了货物就会帮忙打包送上门。
“大妹，南云寺的草菇干到了！”路过干货档的时候档主阿叔叫住她。
南云寺是瑞州以北韶州的名刹，当地特产香菇、云耳、草菇等菇菌，大师父们更是有种植秘方，南云寺的草菇以清香无涩味，口感鲜嫩爽脆著称。
南云寺草菇产量不多，除了供寺中僧众和长居的香客食用，仅有少量晒干出售，不是熟客几乎不可能买到。
幸好叶明诗之前天天跟着外婆来买菜，买了七年，跟档主们都混得相当熟稔了。
外婆的凤香小馆虽不是什么大饭店，这么多年来也攒下了不小的面子，自从她摔伤了腿，叶明诗能独立撑起凤香小馆也多亏这些档主们的关照，没有欺负她是个小姑娘，都给她准备最新鲜最好的食材，也从不短斤缺两。
叶明诗想起今天是十五，会有很多人去华严寺进香，于是又买了一些云耳、腐皮、面筋等适合做素菜的食材。
买完素菜，又去买猪肉牛肉，还挑了三只鸡，档主已经烧好了一大桶开水，当即开始杀鸡拔毛。
买好了东西，叶明诗与相熟的苦力坚叔打过招呼，就拐了个弯去码头。

码头那边人更多，挑担子的菜贩、推板车的苦力们人来人往，运载蔬菜和家禽家畜进城的四乡客们站在船上，用口音浓重的瑞州白话与岸上的贩子们高声讨价还价。
乘着夜潮归航的艇家渔民们把一桶桶鱼获搬上码头，在这里走路要特别留神，因为地上不时会有从桶里蹦跶出来的小鱼虾毛，滑溜溜的，一不小心踩上很容易滑一跤。
那边就有大概是哪个酒楼新上任的大管事，为了显摆也不嫌脏，穿了一身锦缎长袍带着手下昂首阔步招摇过市，结果摔了个大马趴，引起满场哄笑。
只有一桶一桶买鱼的大酒楼管事能在码头直接交易，凤香这种小馆子买个三五七条他们是不搭理的，不过叶明诗自有门路。
她仗着身形小巧在人丛里钻了过去，直接去到最边上的一个小码头，这边人稍微少一点，附近水域停泊的大多是艇民的住家艇，上万艘密密麻麻横七竖八，以木条和舢板互相连接，像迷宫一样，当地人称其为“海上浮城”。
叶明诗把鞋袜脱下来拎在手上，光着脚，轻车熟路地左弯右绕，越绕越偏，终于看到一艘熟悉的小艇。
这艘艇和其他艇民的住家艇无甚区别，四片船篷像笋壳一样盖住大半个艇身，只是在船尾稍一根竹竿上地方系了一条鲜艳的红布。
这家人似乎正在做早饭，船尾升起一股细细的炊烟。
“二嫂！”叶明诗大声喊。
“哎！”有人在船篷里应道，随即一个中年女子钻了出来。她的脸被晒得黝黑，身材精瘦，手脚修长有力，动作滑溜灵活得像条鱼。
“二嫂”原名叫鱼姐，这个名字在艇民太常见，所以大家都按她丈夫的排行喊她张二嫂。
“大妹，早啊！”张二嫂赤着脚在刷了桐油的甲板上跑过来，发出响亮的啪嗒啪嗒声。
“今天有什么鱼？”叶明诗看走木板桥还要绕一大圈，两边的甲板相距不远，心里掂量了一下，助跑几步，一个大跳跨上船。
“哎哟，你当心别摔着了。”张二嫂赶紧跑几步去扶住她，“刚捞的黄皮马鲚，还有三月黄和三黎。”
“马鲚啊……”想起马鲚鱼籽那种油润甘香，略带嚼劲的口感，叶明诗都有点口水泛滥。“马鲚春有吗？”
“还没来得及晒呢。”张二嫂笑着向她展示一盆撒了白花花海盐的马鲚鱼籽，“等晒好了我让坚叔给你送过去。”
马鲚鱼籽经过南国艳阳的照耀，凝成琥珀般的小小一片。只要把生姜和葱白镂成的细丝，加上几滴米酒腌制去除腥味，待饭快熟时铺上一层，经过热气的熏蒸，鱼油渗出浸透米粒，让整锅米饭都充满了甘美丰腴的海洋鲜味。
少买一点，即使不卖，给外婆和小荷尝尝鲜也是好的。叶明诗想。
马鲚鱼出水即死，不能久放，鱼籽需要手工小心剥离，不能弄破包裹的薄膜，非常费功夫，所以晾晒好的马鲚鱼籽在市面上卖得很贵，大的酒楼食肆多数都是自己收购马鲚鱼找人加工，像凤香小馆这种没人手更没钱的就只能找相熟的渔民预定了。
张二嫂已经麻利地收拾好了一盆黄皮和马鲚，几条三月黄，还捞了一大兜漕虾。
“多少钱？”叶明诗问。
张二嫂摆摆手：“不用钱，三月的黄皮马鲚贱得很，上街也卖不了几个钱，这些都是我刚剥鱼籽杀好的，吃又吃不完，与其贱卖给罐头厂不如给你。”
叶明诗知道艇民们生活艰苦，罐头厂收购是给不了几个钱，但蚊子腿也是肉。她摸出一块大洋塞给张二嫂，张二嫂坚持不收。
“就当我送给小……”张二嫂眼尖，看到隔壁船刚好有人走出来，舌头马上一转，“……淑姨老主顾。”
“三月黄和漕虾总要给钱的。”叶明诗笑嘻嘻地把大洋在手里抛着，“不收我就扔下水。”
张二嫂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终于收下了钱。
“大妹，早上起来没吃东西吧，我刚煮了粥，喝一碗再走。”她拉着叶明诗说。
叶明诗天没亮就出门，她这年纪还在长身体，确实已经饿得慌了，当下也不客气，跟着二嫂钻进船篷里。
船尾一个小炉子上面正煮着一大锅粥，张二嫂让叶明诗坐下，自己随手在旁边的盆里这里捞一点那里捞一点下进粥里，用勺子搅了搅煮开，再撒上一把水芹碎和花生米就成了。
她给叶明诗装了一大碗，里面各种好料堆得快冒尖。
叶明诗护着碗不停地说：“够啦够啦，家里还做了早饭，不能吃太多。”
“小孩子要多吃点，你也太瘦了，跟麻杆似的。”张二嫂不听，把砂锅移到小桌板上，又架起油锅开始煎鱼。
叶明诗吐了吐舌头，乖乖喝粥。
她舀起一勺，稍微吹吹凉才送进口，一股浓郁滚烫，充满海洋味道的鲜甜马上充盈了口腔。
海上燃料珍贵，艇民们不像食不厌精的瑞州人一样会把粥煮得绵软稀烂，只是把米煮得开花，然后手边有什么东西就随兴下点，不拘一格。
那一大碗的海鲜，叶明诗能认出来的只有淡菜、鱿鱼、漕虾、海蜇、水蟹，其他的就不大认识了。
等她吃完粥，张二嫂又端上一大盘煎得金黄焦香，松化脱骨的马鲚鱼：“这盘你带回去，当早餐。”
她伸头到外面看了看，看到周围没人了，才凑过去拉住叶明诗的手，压低声音问：“小荷最近怎样？”

妹妹小荷是外婆谢淑美在女儿离家出走后收养的，据外婆说她的生母是张二嫂，因为早产身体虚弱，二嫂夫妇怕船上环境差，养不活，求着谢淑美收养了小荷。
因艇民是贱籍，不允许上陆地上生活，谢淑美为此特地回了趟乡下，对外便说是老家亲戚怜她一个寡妇，女儿又远嫁不在身边，孤苦伶仃，才过继给她的。
但叶明诗总觉得张二嫂提起小荷的时候，语气亲切熟稔中又有种客气和尊敬，不像在说女儿，倒像在说哪位长辈。
而且她说起过带小荷一起过来让她们见见面的时候，张二嫂丝毫不带犹豫地摇头摆手马上拒绝，说只要知道小荷在陆地上有房子住，吃饱穿暖，他们夫妇就心满意足了，她希望小荷一辈子都不要回到水上来。
不过叶明诗尽管觉得有点怪异，也没有多想，当下大致说了小荷的近况，又长高了一点，最近学了什么东西诸如此类，张二嫂边听边不住点头，还跟着一句句地念叨复述了一遍，好像要仔细地记下来。
两人说了一阵话，张二嫂盯着她又吃了两条煎鱼，才放她回家。

叶明诗回到凤香小馆，小荷已经起来把粥煮好了，还去街上买了几个香菇青菜馅的素包子。叶明诗拿出张二嫂给的煎鱼，又打开腌咸酸的罐子，捡了一小碟酸萝卜和仔姜出来，这是谢淑美的最爱。
酸萝卜用米醋、洋糖腌制，加上两个小米椒和几瓣大蒜，酸甜中带着一丝丝的辛辣，非常开胃。按凤香小馆的秘方，上桌前还要加上几滴芥末油拌一拌。
这种咸酸会作为前菜免费赠送，按照季节的不同有萝卜、荞头、青木瓜、芥菜等，酸甜解腻，深受顾客欢迎，甚至有人吃完饭还要买一些打包走。
姐妹俩一人捧着一个大盘子上楼。
外婆已经梳洗妥当坐在床上。即使只能天天躺在床上，她还是尽力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整齐。
三人吃完早饭，坚叔已经推着板车把货物送来了，姐妹俩开始处理食材。
小荷只有十一岁，干活已经非常麻利，没多时，隔壁来帮工的孙婶也加入，临近中午三人才把今天要用的食材全部收拾干净。
孙婶干完活匆匆忙忙就走了，她还要赶着回家给丈夫孩子做饭。
叶明诗趁着午市还没开始，从柜台的抽屉里摸出一本书来看。
之前家里穷，没有钱供她去学校，但父母每天都会抽空教她念书写字。来到外婆家后，外婆说她妈妈读书把脑子读坏了，不让她上学，只能在家看以前父母留下来的书，有不会的字就翻字典。
她看完一页，就在上面捡几个简单的字和词组教小荷写。
正看着书，外面传来滴滴滴几声响亮的汽车大喇叭，一辆显眼又骚包的白色轿车缓缓停在饭馆门口。
这辆轿车乳白色亮漆车身，棕色顶篷，在一众黑色汽车中鹤立鸡群，昭示着主人“不同凡响”的审美和身份。
再加上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更骚包的白西装浅灰蓝色衬衣，胸前口袋里还塞了一条花里胡哨的丝巾的年轻男人。
就差在额头上写着“纨绔子弟”几个大字。
还好他没有梳时下有钱人家公子流行的油腻腻大背头，稍微显得没那么油头粉面，还算清爽。
那纨绔公子打开后车门，小心地扶了一位穿着暗褐色丝绸旗袍，外罩开司米流苏披肩的贵妇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