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贵妇叶明诗倒是认得，欧阳家的大太太何氏，凤香小馆最尊贵的贵客。
欧阳家是瑞州两大家族之一，与钟家并称“东城欧阳河西钟氏”。
欧阳家早年做玉器生意，从缅甸、滇州贩运翡翠原石到瑞州加工出售，后来商而优则仕花钱捐了个官，据说还得了高人指点重修祖坟，后面几代接连出了几个举人进士，算是成了簪缨世家，改朝换代之后，现在的家主欧阳曜秋任重新拾起祖传的玉器生意，仍然做得风生水起。
何氏是欧阳曜秋的正妻，下面还有二三四五六房姨太太，大概是姨太太太多了，何氏心灰意冷一心向佛，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秀明山上的华严寺上香。因欧阳家在东城，一来一回赶不上午饭，于是就成了凤香小馆的熟客，每次去完上香都要来吃一顿午饭，顺便和外婆谢淑美聊聊天说说体己话。
虽然叶明诗怎么也想不明白河西有那么多大酒楼，这种富贵人家的大太太怎么就偏偏看上自家这种小馆子，还跟外婆成了朋友。
她在街上看到的有钱太太，倒不是说有多恶劣，除了一些暴发户，大多都很有教养，无论跟谁说话都是温声细语，但无一例外，都不大爱跟市井小民交往，说不到几句就打发给下人处理，自己避之则吉。
更不会像欧阳太太和平民妇人成为闺蜜一样的好朋友。
思考的最后结论是，这位欧阳太太是个大好人。
她连忙起身走上去接手扶着：“欧阳太太。”
欧阳太太笑着拍拍她的手，扫了一眼店里，温声问到：“你外婆呢？”
叶明诗抱歉道：“外婆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折了腿，现在只能在床上躺着。”
欧阳太太念了几声阿弥陀佛，道：“那我上去看看她。”
两人停在那道陡峭的楼梯前。
“……”
感觉爬不上去。
“妈，别上去了，我代你去问候一下淑姨就行了。”后面跟着的年轻男人说。
欧阳太太摇摇头：“你一个年轻男人冒冒失失地进女人家的卧房成何体统。”她对叶明诗说，“这是我三儿子，欧阳信修。”
“三少爷。”叶明诗向年轻男人微微躬身。
“叫我名字就好。”那欧阳信修大大喇喇地说。
叶明诗笑了笑，不以为意。那些受过新式教育的年轻少爷小姐们为了显示自己打破阶级藩篱，平易近人，喜欢让人不要用尊称，这种话听听就好。
“我去跟外婆说一声，请安坐稍等。”她带二人到雅座坐下，转头对小荷说，“小荷，把那套茶壶和热水拿过来。”
“哎。”小荷应了一声，爬上凳子拿柜子最高处放着的锦盒，里面是欧阳太太存放在这里的一套紫砂壶和茶叶。
一直默默跟在欧阳太太身后的使妈马上接过动手泡茶。
说起来这雅座也是欧阳大太太掏钱改造的。凤香小馆的常客都是附近的街坊邻里，多半是贩夫走卒和小生意人，用不上“雅座”这种高级东西，欧阳太太也算受过新式教育，到底是大家族的太太，不喜欢在这种市井地方抛头露面，为了和谢淑美聊天方便，就花钱给凤香小馆改造了这么个隔间，还嫌窗外的后院天井杂物太多有碍观瞻，一并改成了一个精巧的小花园。
叶明诗完全想不明白这些有钱人。
她安排好就蹬蹬蹬跑上二楼，过一会从楼梯口探出头来：“三少，请上来吧。”

欧阳太太慢悠悠地喝着茶。这蜜兰香的凤凰单丛茶汤呈清澈明亮的金红琥珀色，有优雅的花香，滋味浓醇回甘。
只见欧阳信修上去了一阵子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蹦下来，喊了一声“我去去就回！”然后风一样跑出去了。
欧阳太太：“？”
叶明诗跟在后面慢吞吞爬下来，对欧阳太太说：“三少说他去找个椅子把外婆抬下来。”
欧阳信修一会儿就带着两个健壮的中年男人回来了，他们不知道去哪里找了一张西式丝绒软垫扶手椅，把竹竿紧紧绑在两边扶手上，做成了把临时小轿子。
叶明诗和欧阳太太的使妈合力把谢淑美挪到扶手椅上，两个苦力就抬着她下楼。
楼梯又窄又陡峭，谢淑美即使被人抬着也是心惊胆战，绷直了身子紧紧地抓住扶手，一叠声地喊：“哎哎哎，你们小心一点！小心一点！”
欧阳太太也紧张得站起来走到楼梯底看着，边安慰老友边骂自己儿子：“你这小子做事一点谱都没有，回头让你爹说你！”
欧阳信修嬉皮笑脸地跟他妈妈道歉，没有一丝一毫要反省的样子。
两个苦力也是住附近的人，对这种楼梯司空见惯，搞不好自家就有，虽然过程紧张，总算平平安安把谢淑美抬了下来。
欧阳信修拿出两个大洋打赏他们，让吃完午饭再来把人抬回去，两人见他出手这么大方，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淑美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月，能下来透透气其实也是开心的。
凤香小馆她独力经营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档口做到两间门面的餐馆，突然要交给叶明诗和小荷这两个黄毛丫头实在是不放心，即使她们俩每天都说完全没问题。
她环顾了一周店面，还是和之前一样井然有序的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妹，今天有什么菜？”谢淑美问道。
“有南云寺草菇和清湖油豆皮做的斋烧鹅，切两件怎么样？莴笋很新鲜，还有面筋可以炒百合云耳，春笋烧个豆腐？青菜有新嫩的菠菜、桑芽。”叶明诗一口气报上今日的素菜名单。
像凤香这种多做熟客生意的小餐馆大多没有固定菜单，全看当天进了什么货，客人点单的时候老板会把今日新进的食材列一遍，附带上推荐的做法。
“桑芽吧？这时鲜货不是每天都有。”欧阳太太说。
谢淑美点点头，认可了她的品味，然后开始现场教学：“素上汤汆烫，储藏间柜子顶上有松子，用盐炒香撒一把上去。”
叶明诗领命而去。
“小荷！腌好的咸酸装几碟来，要萝卜、黄瓜和仔姜，再装点盐水花生和瓜子。”
欧阳太太看着她把两个孙女儿指挥得团团转，摇摇头笑道：“要是信修有大妹一半懂事就好了，唉。”
“三少是大学生，一表人才。”谢淑美看着站在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欧阳信修。“上次见还是10岁的时候。”
“太毛躁了，定不下来，上了学之后就成天跟着那些狐朋狗友在外面混，天天不着家。”欧阳太太抱怨，“要不是买了新车手痒，才不跟我出来呢，生他还不如生块叉烧。”
“终归是一片孝心。”谢淑美安慰她。
“妈，你又说我坏话。”欧阳信修耳朵尖，隔老远就听到她们在说自己。
“夸三少呢。”谢淑美笑道。

外婆和客人在外面聊天，两个女孩子则在厨房忙得火热朝天。
凤香小馆平时不经营素斋，做素菜的全套锅具都是另外单独配备……也是欧阳大太太出的钱。
几道菜中春笋烧豆腐要在砂锅里炖煮，最费时间，叶明诗就先做这道。
豆腐切成三角方块，入油锅煎出漂亮的虎皮纹路，加上笋尖和素高汤调的汤汁放在砂锅里焖烧。
青嫩的莴笋细细剔去白筋，切成细长的条，盐腌一刻钟出水让口感更爽脆，用油盐大火快炒。
然后是素炒面筋，配上甜豆、红萝卜、百合、云耳、香菇、金针、水芹，用大火快炒。
叶明诗年纪轻轻已经颠得一手好锅，此时用布巾垫着虎口，拇指捏住锅耳，另外四指托着锅边，手腕用巧劲轻轻一推，食材就顺着铁锅的曲度滑出，在空中抛起一道优美的圆弧。
这样有节奏地前后推拉，五彩缤纷的食材像跳舞一样在锅中上下翻飞，叶明诗不时用勺子加点调料，很快就传出爆炒的浓郁香味。
斋烧鹅早上已经事先做好，泡发的草菇干切成丝，加卤汁炒熟后，用腐皮密密实实地包裹成条放在重物下压实再加卤汁蒸熟，此时取一条四面煎出像烧鹅一样金黄焦脆的外皮，切件上碟撒上一把炒香的白芝麻，再配上酸梅酱调的蘸汁就可以了。
最后一道菜上汤桑芽，小荷剥好了松子，叶明诗用盐炒香后洒在汆好的桑叶上。
这道是汤菜，她担心小荷捧不住撒了烫着自己，就亲自去上菜。
出了厨房，见雅座的拉门关着，欧阳三少自己坐在外面发呆。
叶明诗好奇道：“三少怎么出来了？”
“我妈说要和淑姨讲女人的私房话，把我赶出来了。”欧阳三少没好气地说。欧阳太太捧一踩一，不停地抱怨自家儿子如何不听话，让他在外人面前好生没面子。
欧阳家的三少爷是幺儿，上头两个哥哥三个姐姐，被全家宠着长大，打小没受过一丁点委屈，心情不好就想找人撒气，就算叶明诗很无辜，谁让她是被亲妈拿来比较的对象？当下眼珠一转，说：“我要点菜。”
“三少想吃什么？”无辜的少女天真地眨着眼睛问。
欧阳信修扫了一眼店里，看到厨房门口堆着的食材，问：“今天最便宜的菜是什么？”
叶明诗想了想说：“黄豆芽。”一毫子能买一大堆。
欧阳信修一挑嘴角：“我要你用最便宜的食材做一道最贵的菜。”
“……”明摆着就是要为难人，叶明诗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要全素的，答应了妈今天陪她吃斋。”那个可恶的家伙补充道，“还有，一大早起来，我现在饿了，要是能下饭的菜。”
“三少稍等，我先去给太太上菜。”叶明诗脑子疯转，不停回忆自己知道的黄豆芽有关的菜，这三个要求总结起来，一要粗菜精做，二要味道丰富，不能太寡淡，口味可以稍重，适合下饭。
想得太入神，连欧阳太太与她说话都没反应过来。

雅座内谢淑美夹了两箸就停下手来，对欧阳太太说：“大妹的菜做得怎么样，点评一下？”
欧阳太太吃完一块斋烧鹅，用丝帕轻抿一下嘴嘴角，才开口说道：“有你七成的手艺。”
这是非常高的评价了，她从小吃惯山珍海味，嘴极挑，会经常来凤香小馆吃饭，除了因为某些只能向唯一知情人谢淑美述说的过往，凤香的菜品味道也是过硬的，不输于外面的大酒楼。
“斋烧鹅包得够密实，草菇馅脆嫩多汁，唯一一个缺点就是煎的火候还差一丝丝，不够香脆，蘸上蘸料外皮容易发软；
“素炒面筋有锅气，就是水芹下得稍微早了点，炒过了；
”另外三个菜没什么好挑的，刀工、火候和调味都是上佳。”
“我也是一样意见。”谢淑美点点头，见叶明诗没有回应，瞅了她一眼，提高了音量，“大妹！听见了吗？”
“啊？噢，好的好的，谢谢欧阳太太指点。”叶明诗这才回过神来。
欧阳太太看她呆呆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都几乎不会转了，打趣道：“大妹想什么这么入神？”
“嗯……在想黄豆芽。”叶明诗回答。
“在琢磨什么新菜吧？”谢淑美带了她七年，也算比较了解这个外孙女了。
“三少说想吃一道菜，以黄豆芽为主料，要粗菜精做，还要下饭。”叶明诗老实不客气地打小报告，把三少爷给供了出来。
欧阳太太知道自家小儿子是惯会折腾人的，念了声阿弥陀佛说：“不用管那小子，这都五个菜了，来头牛也够吃了，外头也不太平，成天就知道浪费粮食，一点都不惜福，菩萨要怪罪的。”
当下便要把人喊进来教训。
谢淑美却拦住她：“不妨事，年轻男孩子吃得多么。再说考验考验大妹也好，不然她这顺顺利利的，还以为开个餐馆有多容易呢。”
“这倒是，年轻人多磨练是好事。”欧阳太太点点头，叫叶明诗先坐下来吃点东西，再慢慢想。
叶明诗毫无头绪，看了一眼谢淑美，很想让她给提点提点，但想起平素外婆平时的严厉，又不敢开口。
倒是谢淑美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我爹曾经说过，世间食材千千万万，组合千变万化，食客的口味更是千人千面，若厨师拘泥于菜谱，只是墨守成规做前人做过的菜，便会如那迂腐的读书人，一代不如一代。
“不要背菜谱，而是去看去尝真正的蔬菜、鱼、肉，它们会告诉你答案。”
叶明诗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谢谢外婆！”扔下筷子就噔噔噔跑了出去。

她走到摆放食材的架子前，两头来回走，不时停下来，手指捏着下巴思考一番。
挑挑拣拣，最后用竹筐装着几样食材进了厨房。
欧阳信修好奇地想跟上去看看，叶明诗发现他在外面伸头伸脑，一挑眉毛朗声道：“三少爷，厨房很脏，请不要进来哦！”
然后厨房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差点被门糊一脸的三少爷摸摸鼻子，却又拿她没有办法，只好一撇嘴乖乖坐了回去。
欧阳太太看到儿子吃瘪，笑着对谢淑美说：“终于有人能治住他了。”
过了一刻钟，只见叶明诗捧着一个大盘子出来了。
盘子里装着翠绿金黄相间的十二个大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