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送了一份进雅间，谢淑美一看到马上懂了，夸了一句：“聪明。”
“请尝一下。”叶明诗说。
三个大人加上小荷，一人夹了一个大包子。
翠绿包子外层是玻璃生菜，金黄包子是豆腐皮，里面包着满满的馅料。
“馅料有点烫，吃的时候请小心。”叶明诗补充。
欧阳信修夹的是个绿包子，他咬了一口，马上被那丰富的口感和鲜美的味道震惊到睁大了眼睛，连被烫到都舍不得吐出来，只是不停地吸气。
青脆的生菜包裹着的馅料有好几种不同的口感，他仔细分辨了一下，软滑略带嚼劲的大概是冬菇，还有笋丁，一种鲜美多汁，似乎是用酱汁煮过，口感绵软里面的有小脆粒的东西，清爽的豆芽丁则像穿针引线一样把这些不同味道的食材融合起来，让它们相得益彰，口感和味道层次丰富。
他有点不甘心，三几口吃完又夹了一个黄包子。
黄包子是炸的，外皮金黄酥脆，馅料味道比绿包子清淡一些，里面夹杂着爽脆清甜的颗粒，似乎是马蹄碎，味道鲜美浓郁却丝毫不会有油腻的感觉。
“炸过再用酱汁炖煮的老豆腐碎和黄豆瓣、圆葱粒、冬菇丁、姜蓉模仿五花肉碎的口感和味道，冬菜粒增加咸鲜味，绿包子的馅料味道更浓郁，黄包子外皮已经是炸酥的，比较油腻，减少了豆腐碎和冬菇的分量，冬菜粒换成木耳丝和马蹄丁，口感更清爽。馅料也炒得很干爽，酱汁都吃在里面。”谢淑美用筷子把两个包子扒拉开，点评道，“是豆芽松和鹌鹑松的改良做法，很聪明。”
“怎么样？”叶明诗笑吟吟地问欧阳三少。
“算你过关。”欧阳信修有点少爷脾气，却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爱耍赖的，这道菜不但完全达到要求，甚至远在期待值以上，于是他爽快地比了个大拇指。
欧阳太太也吃了两个包子，此时放下筷子说：“味道我很喜欢，周日我准备举办一个素宴邀请几位太太，你到时去做这道菜吧？”
叶明诗还没反应过来，谢淑美马上摆手拒绝：“她还远远未出师。”
“无妨，”欧阳太太拉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地说，“只是邀请几位一起拜佛的好友的私人宴席罢了，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大妹完全可以应付，我会吩咐家厨和佣人好好照顾她的，不会让大妹为难。”
她让使妈从手包里拿出15个大洋，推给谢淑美，柔声说：“这是补偿你们不能开门的损失。”
15个大洋，相当于她们两三天的收入了。
都说到这份上，谢淑美也不好继续拒绝，她看一眼叶明诗，叶明诗一愣，虽然还是有点害怕，也只好说：“好……好的。”
欧阳太太点点头：“那就说好了，到时我让司机过来接大妹。”
这时接近午市，开始有客人上门吃饭，叶明诗和小荷连忙去招呼。
客人好多都与谢淑美三人相熟，见她下楼了，免不了问候一下拉上几句家常。
欧阳太太见人越来越多，店里吵闹起来，匆匆吃完几口就准备走了，倒是三少爷吃得意犹未尽，甚至还把剩下的全打包回去。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叶明诗才得闲坐下来吃饭，她们平时其实在午市前就会吃午饭，但是今天欧阳太太来了，折腾老半天，连午饭都没吃上。
她把剩下的菜头菜尾炒了一碟，招呼小荷来一起吃完就把她赶去午睡。
叶明诗自己在柜台后面胡乱歇了一会就起来了，她还得记上午的账。
她把店门打开一扇透光，在柜台上摊开账本，趴在台子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开始写。
尽管今天是十五，多了不少进香客的生意，叶明诗大致估算了一下还是比以往少了近一成左右。
这种清淡一直持续到晚市，只到七点多就剩两桌客人了，凤香小馆最有名的醉香鸡也剩下半只，叶明诗叹了一口气，只好把半只鸡斩件端去给外婆和小荷吃。
她听其中一桌的熟客说最近外头不太平，洋人在北边占了几个港口，到处低价倾销洋货，便宜质量还好，商人们生意不好做了，外出吃饭自然也格外吝啬了一些。
“现在只有茶叶陶瓷丝绸这些贵价货还吃得开，其他的根本做不过番鬼佬。再这样下去，北边的商路都不用跑了。”番鬼佬是瑞州本地白话对红发绿眼洋人的蔑称。那熟客镶了两只金牙，一开口金灿灿的，他吃完饭也不急着回去，翘着二郎腿剔着牙，跟另一桌的人聊天。
对桌客人操着北方口音，摇摇头说：“您说的可是定海、琴城和沽门？那是皇帝老儿的地盘，他们自己都不管，咱平头百姓能有啥办法。”
“还是我们瑞州人勇，番鬼佬来一次打一次，打到那群扑街阿妈都不认得。”金牙客咧嘴笑道，倒了一杯玉冰烧一饮而尽。他晃了晃空了的酒瓶子，举起来对叶明诗说：“大妹，再来一瓶咧。”
“来啦~”叶明诗脆生生地答道，从身后的柜子里拿了一瓶，利落地打开盖，给金牙客满上了一杯，转头朝那北方客人笑得灿烂，“客官要不要也来一瓶？这玉冰烧是凤城名酿，用上好肥肉釀的酒，醇香独特，别处喝不到的。”
这几年她跟着南来北往的客人学会了一口半咸不淡的官话，现在利润最好的就是酒水，毕竟酒鬼们都有瘾，菜可以少吃，酒是一顿都不能省，尤其是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借酒消愁的人更多。所以逢着有机会，她就会朝客人推销酒水。
北方客人打开钱包看了看，晃晃脑袋从鼻子里狠出了一口气，才终于下定决心说：“开罢。”。
“好咧，马上就来。”叶明诗脸上笑开了花。
到最后两桌客人喝完酒收铺是八点，比往常早了至少大半小时。叶明诗把电灯关掉，点起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开始算账——电费很贵，没有客人她可舍不得开灯。
进账是一日一日眼见着少，米、煤、电这些物资价格却越来越高。还好今天虽然生意一般，但卖了好几瓶酒，也算是补足了差额。
她回头看了一眼放食材的架子，根据剩余量在心里计算着明天要减少多少备货，算好后叹了口气，默默地盖上账本。
把账本送上去给外婆复核完，照顾她们俩睡下了，叶明诗见时间尚早，偷偷溜下楼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书，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店门口借着外面路灯的光看书。
外面路灯的光比往常要暗，她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楚书上的字。路上也冷清，时局不好连晚上出门的人都少了。
因瑞州气候炎热，夏季漫长，本地人多习惯昼伏夜出，到太阳下山才出门觅食，所以瑞州的宵夜摊子非常有名，叶明诗前阵子还听说过某位老板从摆摊到创立全城最大西餐馆的传说。
尤其是河西附近餐馆林立，现在正是上茶楼喝夜茶的好时光。
然而现在，只能偶尔看到几个人走过昏暗的街道，领子立起遮住半张脸，行色匆匆，好像身后有什么鬼怪在追赶着他们。
其实叶明诗心里是有点发怂的，但如果被外婆发现她在看书，少不得挨一顿臭骂。刚来的时候，带过来的书都被外婆拿去卖了，这几本是她偷偷藏在席子底下才逃过一劫。
外婆总说当年就不该送她妈妈去读书，书读多了心就野了，跟着男人跑，最后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叶明诗也不知道外婆说得对不对，妈妈去世时她才8岁，还不太懂事，但是她记忆中的妈妈，即使生病只能躺在床上，却还是很快乐的。
在有阳光能照到的午后，妈妈会把她搂在怀里，捧着一本诗集与她一起诵读。
妈妈读书的声音就像窗外画眉鸟的歌声，温柔轻快又婉转。
“诗诗，我不后悔，这些年我过得很幸福……唯一放不下，就是你外婆。”临终前妈妈拉着她的手哭着说，“我对不起妈妈……她从来没有回复过我的信，到最后她都没有原谅我……诗诗，你以后……以后要是有机会见到她……”

“喂，妹妹仔，这么晚了你还坐在外面干什么？”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叶明诗抬起头，见是三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衬衫洋装，一副学生模样，看起来像是喝多了，走路七歪八扭摇摇晃晃。
讨厌的醉鬼。叶明诗心想。她站起来迅速躲到门板后面，然而还来不及把门关上，其中一个人就伸出手卡住门缝，喷出一口酒气说：“现在外面……不太平，你一个小女孩……这么晚还在外头……小心……嗝……遇到坏人……”
他戴着的眼镜，只剩一条腿还挂在耳朵上。
叶明诗皱起眉，心想这个坏人就是你吧。
自家也有卖酒，她已有相当多应付酒鬼的经验。当下摆出一个客气的笑容，一边把那人的手往外捋一边说：“客人，我们已经打烊，不做生意了，实在不好意思。”
“你别不信……”那人打了个酒嗝，“没发现，夜晚街上都没人巡逻了吗？我表哥……就在巡警署供职，嗝，说这个月已经快发不出薪水了……钱都被抽去供北方战场……”
“没错，你们这些小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外头都发生了什么……还在天天吃喝玩乐歌舞升平……”另外一人在后面附和。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甚至还有一人坐在地上高声吟诵诗句。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叶明诗随口应付着，醉鬼的力气很大，再加上那人牛高马大，整个人趴在门板上，她用尽全身力气都推不动。
“陆家豪！”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把喝醉的青年拉开，“你们在干什么？别发酒疯为难人家小姑娘。”
门外出现了一张脸，这张脸叶明诗今天早上才见过，此人非常可恶，以至于她印象深刻轻易不会忘掉。
正是欧阳家的三少爷，欧阳信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