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彻骨的灼痛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烈焰疯狂地舔舐着她的衣摆、肌肤，将华贵的凤袍烧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腥气，混杂着浓烟，呛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吃火炭。
 
沈清辞被冰冷沉重的玄铁链死死捆在刑架上，铁链嵌入皮肉，勒出深深的血痕，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皮肉之苦，只觉得心口的恨意，远比这烈火更要灼人千万倍。
 
她微微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刑台之上那对璧人，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怨毒与不甘。
 
高台上，铺着猩红的绒毯，男子一身明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无俦，只是那双曾让她倾心不已的桃花眼，此刻只剩冰冷的漠然，不带半分情意。
 
他是萧景渊，她曾倾尽沈家满门势力，倾心辅佐、赌上一生去爱的夫君，大周朝的储君，废太子萧景渊。
 
而他怀中，依偎着一个娇弱温婉的女子，一身粉色罗裙，眉眼弯弯，看似柔弱无害，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却满是得意、恶毒与嘲讽。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庶妹，沈清柔。
 
一个从小靠着伪装柔弱，博取她所有信任，最后却狠狠将她推入地狱的毒蛇。
 
“姐姐，你看，这凤冠，这凤印，如今都归我了。”
 
沈清柔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头顶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凤冠，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方象征着后宫之主的凤印，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你说你，身为沈家嫡女，贵为太子妃，后来又登上后位，怎么就那么蠢呢？”
 
“你以为殿下是真心爱你？不过是看中了你沈家的兵权，看中了你父亲在朝中的势力罢了。”
 
“如今沈家满门忠烈，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尽数斩首，你再无利用价值，留着你，也只是碍眼罢了。”
 
通敌叛国？
 
沈清辞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衣襟，眼底满是癫狂的恨意。
 
这罪名，是萧景渊亲手定下的！
 
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夫君，为了扫清登基障碍，为了扶持他心尖尖上的沈清柔，硬生生捏造证据，将世代忠良的沈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父亲、兄长、家中所有老小，上至七十岁老者，下至襁褓婴儿，无一幸免，全部血染刑场。
 
而她，从母仪天下的皇后，被废黜后位，打入冷宫，最后更是被押赴刑场，烈火焚身，受尽世人唾骂。
 
这一切，都是她爱错了人，信错了人！
 
“萧景渊……”
 
沈清辞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沈家世代忠良，为你出生入死，稳固储位，我沈清辞自问待你掏心掏肺，待沈清柔亲如姐妹，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要如此赶尽杀绝？”
 
萧景渊垂眸，眼神淡漠得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比刑场的寒风还要冰冷：“沈清辞，你沈家功高震主，本就留不得，至于你，从前留着你，不过是看在沈家还有用处的份上，如今，你毫无价值，死，是你最好的归宿。”
 
“还有，”他低头，温柔地拂过沈清柔的发丝，语气是沈清辞从未得到过的柔情，“清柔温柔贤淑，才配站在本宫身边，你这般善妒狠厉的女子，本就不配为后。”
 
善妒狠厉？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泪水划过灼伤的脸颊，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她为了他，收敛嫡女锋芒，做温婉贤淑的太子妃，做端庄大气的皇后，处处为他谋划，事事为他着想，到头来，却落得个善妒狠厉的评价。
 
而眼前这个白莲花般的庶妹，背地里挑拨离间，设计陷害，坏事做尽，却被他当成至宝。
 
何其不公！
 
何其讽刺！
 
沈清柔依偎在萧景渊怀中，故作委屈地开口：“姐姐，你就安心去吧，我会替你，好好伺候殿下，将来登基为后，执掌六宫，也算是圆了你未完成的心愿。”
 
“心愿？”
 
沈清辞目眦欲裂，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冲破云霄，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对狗男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字字泣血，震彻整个刑场：
 
“萧景渊！沈清柔！”
 
“我沈清辞，在此立誓，若有来生，定让你们二人，挫骨扬灰，血债血偿！”
 
“我沈家满门的冤屈，我所受的所有苦楚，我必千倍百倍，奉还于你们！”
 
“我定要让你们，生不如死，永世不得安宁！”
 
“废太子萧景渊，我沈清辞，来生定要你——陪葬！”
 
凄厉的誓言回荡在刑场上空，烈火越烧越旺，瞬间吞噬了她的身躯，无尽的痛苦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她最后看到的，是萧景渊冷漠转身的背影，是沈清柔得意张狂的笑容，那画面，如同最深的梦魇，刻入她的骨血，永生难忘。
 
恨！
 
好恨！
 
若有来生，她定要这对狗男女，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您别吓奴婢！”
 
“太医怎么还没来！娘娘落水昏迷大半天了，再不醒可怎么办啊！”
 
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打破了无边的黑暗与痛苦。
 
是谁？
 
是谁在叫她？
 
沈清辞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浑身的剧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酸软，还有一丝冰冷的寒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上下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冷汗，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两侧。
 
入目，不是刑场的漫天烈火，也不是阴冷的冷宫，而是熟悉的锦绣床帐，淡紫色的纱幔，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是她做太子妃时，寝宫里独有的味道。
 
温暖，安稳，没有烈火，没有铁链，没有满身的伤痕。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瞳孔微微收缩，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
 
“娘娘！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身旁传来一道欣喜若狂的声音，一个穿着青绿色丫鬟裙装的少女，连忙扑到床边，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正是她的贴身大丫鬟，绿萼。
 
绿萼看着她醒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太好了娘娘，您可算醒了，您昨日在御花园湖边赏景，不小心失足落入湖中，昏迷了整整一天，太医来看过，说您受了寒气，一直不醒，可把奴婢吓坏了！”
 
御花园，失足落水？
 
沈清辞脑中轰然一响，无数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瞬间清晰起来。
 
她想起来了！
 
这件事，发生在她刚刚嫁给萧景渊，入宫成为太子妃不足三个月的时候！
 
那时候，沈家权势滔天，父亲是当朝大将军，手握重兵，兄长在朝堂身居要职，她是万众瞩目的沈家嫡女，太子正妃，风光无限。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萧景渊对自己有情，对沈清柔毫无防备。
 
那时候，沈家满门安好，父兄康健，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她不是在刑场被烈火焚身了吗？
 
她不是立下血誓，含恨而终了吗？
 
沈清辞猛地抬手，看向自己的双手。
 
一双纤细白皙、完好无损的手，肌肤细腻，没有半点烧伤的痕迹，没有铁链留下的伤疤，干净而温暖。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脸颊，触感光滑，没有一丝伤痕，周身也没有丝毫痛楚。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她刚入东宫，所有悲剧都还未上演的时候！
 
重生了！
 
老天有眼，竟然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刹那间，上一世的血海深仇，满门被斩的惨烈，烈火焚身的痛苦，萧景渊的冷漠，沈清柔的恶毒，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情绪。
 
眼底原本的茫然与错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寒意，与淬了剧毒的狠戾。
 
那是历经生死劫难，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的锋芒。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婉柔顺，再也没有了天真痴傻，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刻骨的恨意。
 
萧景渊，沈清柔。
 
你们没想到吧？
 
我沈清辞，回来了！
 
上一世，我掏心掏肺，换来满门抄斩，烈火焚身。
 
这一世，我褪尽柔情，化身索命毒后，定要让你们，一步一步，坠入深渊，尝遍我所受的所有苦楚！
 
你们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这东宫，这后位，这世间的公道，我都会一一夺回！
 
这一世，我不再是任人摆布、任人欺辱的沈清辞，我是从地狱归来，只为复仇的毒后！
 
“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您脸色好吓人。”
 
绿萼看着自家娘娘眼底的寒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开口，心中满是疑惑。
 
从前的娘娘，性子温婉柔和，待人温和，眼底总是带着笑意，从未有过这般冰冷吓人的模样，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沈清辞缓缓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戾气，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锦被，指节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我没事。”
 
只是，那声音里的冰冷，与往日截然不同，让绿萼不由得心头一颤。
 
沈清辞抬眸，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庭院之中，一片祥和。
 
可她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她清楚地记得，这一次的落水，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是沈清柔！
 
是沈清柔得知她独自去御花园赏景，特意跟来，假意陪她说话，趁她不备，狠狠将她推入湖中，想要让她受寒伤身，失了太子的宠爱。
 
上一世，她醒来之后，沈清柔假意前来探望，装出一副担忧不已的模样，她毫无怀疑，甚至还对沈清柔感激涕零，觉得这个庶妹真心待自己。
 
也是从这一次落水开始，沈清柔借着探望她的由头，频繁出入东宫，一步步接近萧景渊，在萧景渊面前挑拨离间，抹黑她的形象，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祸根。
 
想到这里，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
 
沈清柔，你既然这么急着跳出来，那这第一笔账，我们就从现在开始算！
 
上一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算计与伤害，这一世，我先加倍奉还！
 
“绿萼，”沈清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命令的口吻，“扶我起来，更衣。”
 
“娘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太医说要卧床休养，不能起身啊。”绿萼连忙劝阻。
 
“无妨。”沈清辞语气坚定，不容拒绝，“我有事要做，谁都拦不住。”
 
她必须立刻起身，她要等着沈清柔上门，亲手撕开她伪善的面具，让她第一次，就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伤害沈家的机会！
 
萧景渊，沈清柔，你们的噩梦，从现在，正式开始！